回到客栈,已是深夜。
知白拎着兔子灯跑了一天,刚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那盏兔子灯搁在桌上,里边的蜡烛已经熄灭,只剩一层薄纸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中泛着白。
纪风没有睡,他在桌边坐下,从芥子袋中取出龟愚交给他的那些法门。
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
这些日子里,白天闲逛,晚上得空,就坐下来翻翻这些法门。
竹简上的绳子早就松了,有几片散落下来,他用手轻轻推了回去,一行行古篆在昏黄的烛光下显现。
这卷记载的是吐纳之法,讲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转,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纪风看完竹简上的吐纳之法,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法门。
石碑上是水族的潜渊之术,讲的是如何借水脉之力淬炼筋骨,练到深处,可在万丈深潭中如履平地。
龟愚在这石碑的空白之处,用小字密密麻麻的补了不少心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
有一段写到:“潜渊之术,初次入水时需选浅流,不可贪深。老夫当年贪快,一头扎进赤河最深处,却被暗流卷出去数十里,差点撞死在礁石之上。”
纪风笑了笑,将石碑收回芥子袋中,又拿起一卷泛黄的兽皮卷。
兽皮卷上记载的是佛门的禅定法。字迹不是龟愚的,像是从什么古经上抄下来的,讲的是以坐禅摄心,断除外欲,渐入禅定的法门。
旁边又有一行龟愚写的小字:
“坐了三十年,腿都麻的站不起来,什么禅也没定住,倒是饿的头昏眼花。”
还有道门的养气术,讲的是以静坐调息养体内真元,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龟愚在这卷上写的心得更密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几乎把原文都遮住:
“此法温和平稳,初时颇有成效,但修至第三甲子后,气机凝滞,再无寸进。”
龟愚给他的,还有一些其他法门,有讲炼器的,有讲符箓的,有讲阵法推演的,零零散散,都不成体系。
有的是从残碑上拓下来的,字迹模糊得几乎都看不清。
有的刻在玉片上,需要注入法力才能显现。
龟愚在一枚玉片上刻了一段话,语气要比别处都要郑重:
“老朽修行九百余年,所学法门三十七种。每一种都试过,每一种都修过,但每一种走到最后,都有壁垒,感觉不可逾越。”
纪风将手中法门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串鞭炮的脆响。
他把目光从法门上移开,望向窗外黑白色的天空,若有所思。
这些法门,虽然各门各派的路数不同,但说到底,修行的本质是相通的,
都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己身,积累道行,以求突破。
这些日子读下来,他渐渐对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有了一个大致的把握。
龟愚的问题,他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次日,纪风还在洗漱,知白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豆花,嘴角沾着一小片辣椒皮。
“公子,刚刚楼下有几个人在聊天,说城外的净慈寺要办一个什么大会,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二月初八,净慈寺要办一场“皈依大典”。
消息是从城西的香烛铺子里最先传出去的,没过几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净慈寺是京郊最大的佛门寺庙,山门高耸,香火鼎盛,方丈普明禅师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中都极有声望。
这样一座大寺,忽然要办皈依大典,自然引人注目。
而更让人议论纷纷的,是这次大典要剃度皈依的那个弟子。
据说那人原本是个魔头,修行多年,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
后来被普明禅师点化,幡然悔悟,放下屠刀,要拜入净慈寺修行。
这次皈依大典,便是他正式剃度出家、受比丘戒的日子。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大善事,必须去看看。
有人说杀了那么多人,一句放下屠刀就完了,那些被他杀的人又怎么说。
还有人说净慈寺这是拿魔头当招牌,招揽香客,实在有辱佛门清净。
但信佛的老太太们不管这些,早早地就开始攒香火钱,准备二月初八去净慈寺烧一炷头香,沾沾佛光。
纪风听到这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从城西回来,路过贡院西墙根。
墙根下有几个书生坐在那儿围成一圈。
苏文远也在,但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正要过去打声招呼,忽然听到那几个书生高声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净慈寺要皈依佛门的那个魔头,几十天前,和另一个魔头打了一架。”
“两魔头打架?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听我表叔说的,他就在北边山里砍柴。说那天夜里,他正准备下山,忽然听到山里头传来打斗声,动静大得很,远处的山都塌了几座。他躲在石头后边偷偷看了一眼,你们猜怎么着?”
其余书生纷纷摇头。
那人眼神中带着兴奋,说道:
“两个魔头,一老一少,打得那是天昏地暗啊!”
“一老一少?”
“对,一老一少,老的什么样他没看清,只看清年轻的,大概十三四岁岁,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刀通体漆黑,刀身上冒着黑气,一刀劈下去,山石都裂开了。”
“另一个魔头年纪大些,修行年头不短,居然打不过那个拿刀的年轻人,最后硬挨了一刀,逃了。”
另一个书生插嘴道:
“少年,魔刀?这怎么听着像是说书先生编的故事,你怕不是在骗我们。”
“谁骗了!我表叔亲眼看见的。他说那少年一刀劈出去,黑气翻涌,整片林子都在颤抖,那老魔头见势不妙,化作一股黑烟就往南边跑了。”
那书生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书生们听得入了神。
知白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举着没吃完的糖葫芦。
听到“十三四岁”、“黑刀”、“魔气”,他忽然扭过头,看向身边的纪风。
“公子,他们说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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