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的声音压的很低,但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江岩?”
纪风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那三枚铜钱,托在手中,轻轻往空中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回到手上。
纪风低头看向卦象。
阳光照在铜钱上,微微反光。
纪风的目光在卦象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是他。”
知白吸了口气,手中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那逃了的那个……”
“应该就是他要找的那个魔头。”
纪风收起铜钱:
“以为是放下屠刀,皈依佛门,原来是打不过,寻求庇佑。”
“呵呵。”
那个书生还在那儿讲他表叔的见闻,旁边几个书生听得入迷。
纪风向苏文远打了个招呼,便往客栈方向走去。
二月初八,天还没亮透,京城西门便已经挤满了要出城的人。
有坐着轿子的官家女眷,有挑着香烛担子的小贩,更多的是步行前往的普通百姓。
人流沿着官道往西涌去,汇成一条花花绿绿的长队。
净慈寺在京城西郊,依山而建,山门高耸,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苍松翠柏之中。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法坛,香炉里插满了指头粗的檀香,青烟袅袅,钟声悠远。
纪风带着知白和老青牛也出了京城西门。
官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都在谈论着今日净慈寺的皈依大典。
有人说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有人说净慈寺收留魔头有辱佛门清净,还有人说那魔头剃度之后就是正经的出家人了,从前的事就都一笔勾销了。
纪风走在人群中,步伐平稳,面色如常。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一段。
路两边的柳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洛水从城西流过,河面上升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色苍碧,波光隐隐。
纪风站在岸边,忽然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河水很静,几乎看不到波纹。
晨雾从上游的方向缓缓飘来,将水面遮得若有若无。
就在这时,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不大,但在无风的清晨格外显眼。
纪风见状,带着知白和老青牛,来到一处没有人的河湾。
一个硕大的乌龟从水面上探出头。
“纪公子。”
龟愚的声音苍老而恭敬,他从水中浮起,庞大的龟壳破开雾气,湿漉漉地泛着青黑色的光。
纪风看着他,微微点头:“嗯。”
龟愚往官道上望了一眼,看着那些往西去的香客,又将目光落回纪风身上:
“公子今日出城,是要去哪儿?”
“听闻净慈寺召开皈依大典,过去看看。”
听闻纪风要去净慈寺,龟愚松了一口气。
他将脑袋低下来,贴近水面,语气诚恳得近乎恳求:
“净慈寺就在洛水下游沿岸,公子若是走水路,比走官道快得多。老朽可以驮公子前往,一炷香的功夫便到,公子意下如何?”
纪风没有说话。
他想起之前龟愚驮他渡洛水进京,那画面被人看到后在京城中传的满城风雨。
这段时间才渐渐少了。
龟愚见纪风沉默,急忙又道:
“公子放心,老朽这次小心些,不会让寻常人瞧见的。”
纪风沉默片刻,知道龟愚还是为了他修行的事而来,便点了点头。
龟愚缓缓游近岸边,将平坦的龟背朝向纪风。
纪风和知白、老青牛跨了上去。
这次为了不被人看见,纪风手中掐诀,一道淡光从指尖浮起,落在龟愚的龟壳上。
那法光极淡,落到龟愚背上形成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将龟愚那庞大的身躯连同纪风等人的身影一同罩住。
龟愚调转身子,往下游游去。
四只龟爪在水中缓缓划动,依旧很平稳。
纪风站在龟背上,晨风从他身侧吹过,河面上的雾气被一片片地分开,两岸的景物缓缓往后退去。
龟愚大约游了一柱香的时间。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净慈寺的琼楼梵宇,听到钟声沉浑。
净慈寺的广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大雄宝殿前,法坛高筑。
法坛正前方,方丈普明禅师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端坐在法座之上。
他慈眉善目,长眉垂至颧骨,双目半阖,嘴唇微微翕动,正在默诵经文。
身后两侧站着两排僧众,个个身着褐色僧袍,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法坛下方,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灰白色僧衣,尚未剃度,长发披散在肩头。
身形魁梧,肩宽背阔,跪在那里也比寻常僧人高出一截。
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肉呈暗赤之色,布满狰狞伤疤,并非寻常人之手。
“当!”
钟楼上又传来一声钟响,满场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
普明禅师睁开双眼,将锡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锡杖上九枚铜环碰撞在一处,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在广场上远远传开。
“众生皆有佛性,皆可度化。”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昔日佛陀于鹿野苑初转法轮,便言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善恶贤愚,佛门广大,普度一切。”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跪在法坛下的那人。
“狂枭,你可知罪?”
那人将头压得更低了,声音低沉沙哑道:
“弟子知罪。”
“你可知你从前所作所为,皆是罪业?”
“弟子知道。”
“你可愿放下过往种种,皈依我佛,从此一心向善?”
“弟子愿意。”
普明禅师缓缓点了点头,从法座上站起身来。
他手持剃刀,走到那人面前。
“今日为你剃度,削去三千烦恼丝,断却万般尘缘业。”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佛门弟子,法号悔明......”
话未说完,普明禅师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握住剃刀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抬起头,往寺庙外望去。
只见一股极其浓烈的魔气正从山下急速逼近。
那魔气黑得发稠,像一滴浓墨坠入清水之中,在虚空中迅速洇开。
原本晴朗的天色也骤然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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