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二楼雅间,窗户开着。
太阳已经升起,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了八仙桌上。
菜已经上齐,有蒸羊羔、烧臆子、东坡鲙鱼、辣炒山鸡、笋炒肉片、糟蟹、荔枝腰子,三脆羹,还有几碟冷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碗筷酒杯都已经摆好,酒是醉月楼自酿的松醪酒,伙计说这是他们酒楼的招牌,用松花和糯米同酿,清香甘冽。
纪风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空着。
知白被他打发去了后院,和老青牛待在一起,雅间内只有他一个人。
楼下街道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说话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街对面的城隍庙香客不断,檀烟从香炉里升起,被阳光照的几乎透明。
纪风还在想栖霞县城隍会不会来时。
忽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伴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纪风站起来,抬眼望去。
来人比门框还要高出半个头,需要微微低头才能进来。
穿着墨绿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官帽,面孔古铜色,浓眉大眼,方脸阔口,下巴上留着短须。
和栖霞县城隍庙中的城隍泥塑神似,纪风不用开法眼,就知道来人是谁,拱了拱手,道:
“在下纪风,是一位云游之人。路过栖霞县,有事叨扰,还望城隍大人海涵。”
城隍站在门口,也在打量着纪风。
他接到那道道音时,心中对来人有过很多猜测,也许是某位修行了千年的仙长,也许是某位道行深厚的佛陀,又或者是天上下凡历练的仙神。
但眼前这个人,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太年轻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寻常的青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气波动,也没有仙神特有的金光法相。
站在那儿,就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但他确定用拘神神通请他来的,正是眼前之人。
裴庆的目光落到他旁边的那柄剑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柄剑安安静静的放在八仙桌旁,剑鞘青灰,毫无装饰,仿佛与凡剑无异,但它给他的感觉和纪风差不多,凡而不凡。
裴庆收回目光,面不改色。
他注意到,这雅间内只有纪风一个人,而且桌上菜已摆好,酒也开好了。
碗筷两副,一副在纪风面前,一副在客位。
显然对方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是居高临下的“召见”,也不是卑躬屈膝的“求见”,就是请客吃饭,你来了,我备好了酒菜。你不来,这桌菜我照付。
嘴角微微一动,抬手还了个礼,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栖霞县城隍,裴庆。”
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山谷。
纪风侧身,伸手引向客位:“裴城隍,请。”
裴庆没有推辞,大步走到桌边,撩起官袍下摆,坐了下去。
纪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给裴庆面前的酒杯斟满。
松醪酒色泽微黄,清澈透亮,酒香混着松花的清香在雅间内弥漫开。
裴庆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一饮而尽。
只是放下杯子的时候,杯中酒依然在,但却没了酒味。
纪风笑了笑,随手一挥,酒杯中留存的酒液便已消散,又给裴城隍满上。
“公子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吧。”
“裴城隍。”
纪风放下酒壶,说道:“翠屏山的山神,您可认得?”
裴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看着纪风,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认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翠屏山山神,姓陆,名大山。原是翠屏山下一农户,常年行善护山。死后魂魄不散,百姓为他立庙塑像,香火供奉。东岳大帝感其功德,册封他为翠屏山正神。”
裴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当了三百年的山神,三百年来,翠屏山方圆百里,从未出过大灾。”
他顿了顿。
“直到三年前,翠屏山来了一条蛇妖。修行八百年,道行深厚。它盘踞山中,兴风作浪,吞吃上山百姓,捕杀山中生灵。”
裴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纪风注意到,他的眼神冷了些,就连整个雅间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陆大山与它斗了七天七夜。我接到附近土地公的急报,带鬼差赶到翠屏山时,已经晚了。”
裴庆端起酒杯,又放下。
“蛇妖被镇压在山底。陆大山的山神本源已经耗尽,金身碎裂,魂魄消散,他坐在翠屏山深处的一块青石上,看着翠屏山......”
裴庆没有再说下去。
纪风也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裴庆抬起头,看着纪风:
“公子为何忽然问起他?”
纪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两人斟满。
“裴城隍,那您可知道,如今的翠屏山上,还有一位山神?”
裴庆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着纪风,那双虎目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翠屏山山神之位,自陆大山神陨之后一直空缺。本官也未曾向东岳大帝提名新的山神,何来的山神?”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莫非,有人假冒山神,窃取人间香火?”
纪风没有接话,只是夹了口菜,慢慢吃着。
裴庆看着纪风的神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能当上一县的城隍,掌管一方阴阳,断人生死祸福,光靠武力是不够的。
从纪风请他来的那一刻,他就在想纪风的来意。
“纪公子。”
裴庆的声音缓了下来:
“你我都是明白人,你备下这桌酒席,又特意传音邀我,不会只是为了问一个三年前陨落的山神。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纪风放下手中的筷子。
“是一只白狐。”
“白狐?”
纪风点点头:
“一只修行数百年的白狐。翠屏山山神在世时,她时常在山神庙外听他讲道。山神陨落后,她便端坐于庙堂之上,替百姓答疑解惑,护翠屏山一方安宁。”
裴庆的眉头舒展,但没有说话。
“有人病了,她拔下自己的狐毛化作符咒,烧化在水中。有人迷路了,她分出一缕神念化作萤火引路。有妖作乱,她化作山神模样吓退它们。有富商想为山神塑金身,她托梦让他们把钱拿去施粥。”
纪风顿了顿。
“三年了。她从未害过一个人。”
裴庆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纪公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今日请我吃这顿饭,是为了这只白狐吧?”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