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黑走到天明,终于走到了栖霞县。
栖霞县和青城县差不多,就是城墙高了两丈,城门也宽了不少。
进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冒着浓浓热气。
纪风在摊子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知白啃着包子问:“公子,我们去哪儿?”
“去城隍庙。”
知白“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口包子。
纪风边走边问路,问了两个人,都说城隍庙在城东,过了几条街,终于看见座庙宇,上边写着:
“栖霞县城隍庙。”
栖霞县的城隍庙要比青城县的修的气派,已经有上香的人了,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着。
纪风站在庙门前,并没有进去。
他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说辞,底气也挺足,可真的站在这城隍庙前,心里忽然有点没底了。
青城县的孔城隍好说话,是因为他曾经出手相助,捉拿过厉鬼。
可这栖霞县的城隍,他见都没见过面,不知道是什么脾性。
万一是个不好说话的,或者是个刻板守旧的,那这事就难办了。
纪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旁边走去。
城隍庙旁边有一家酒楼,上边写着“醉月楼”三个字。但门板还没卸,酒楼还没开张。
纪风上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个伙计,十七八岁,眯着眼:“客官,这大清早的,还没开张呢……”
纪风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丢了过去。
伙计一下子就清醒了。
“客官,您稍等。”
不一会儿,酒楼门大开。
纪风带着知白走了进去,对伙计说道:
“二楼靠窗的雅间,要清静。另外,把你们酒楼最好的菜,做一桌送来。”
纪风顿了顿,又说道:
“午时之前,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伙计捧着银子,睡意早已全无,点头如捣蒜:
“客官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老青牛被伙计带到后院,卧在一棵槐树下,伙计还抱来一捆草料,提了一桶水。知白跟着纪风上了二楼。
雅间内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对面的城隍庙。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街对面飘来的檀香。
“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说完,他就出了酒楼,往城隍庙中走去。
栖霞县城隍庙里比外面看着还大。
进了庙门,是一个大院子,青石板铺地,两边种着柏树。院子正中是一条青石路,直通大殿。路两边摆着几个大香炉,香火缭绕,烟雾腾腾的。
纪风沿着青石路往里走。两边是偏殿,供着文武判官,阴司鬼差。泥塑面目狰狞,有的青面獠牙,有的怒目圆睁,看着就让人腿软。
有上香的百姓在偏殿门口磕头,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纪风没有在偏殿停留,继续往里走。
到了正殿,殿门大开,里面供着城隍的金身。
金身很高,足足有一丈多,穿着官袍,戴着官帽,面目威严。
和青城县老城隍不同,这尊金身的面孔是古铜色的,浓眉大眼,方脸阔口,看着像个武将。
殿内香火缭绕,烛火摇曳,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一个老妇人正在求签,捧着签筒“哗啦啦”的摇,摇出一根,捡起来看了又看,递给旁边的庙祝解签。
纪风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他等那几个香客拜完,陆续起身离开,殿内只剩下他和那尊金身。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纪风没有跪,也没有烧香。他站在城隍金身正前方,抬起头,看着金身那张威严的面孔。
他抬起双手,拱了拱手,以法力辅以拘神赦令余韵,压低声音开口。
拘神赦令,他只用了一丝,不是要拘谁,只是让那道音,能清楚的传递到栖霞县城隍耳中。
“恭请栖霞县城隍爷到旁边醉月楼雅间现身一见。在下备好了酒席,恭候大驾。”
这道音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虚空中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纪风说完,就出了城隍庙,回到雅间内桌前坐下静候。
城隍庙阴司内烛火通明。
栖霞县城隍裴庆,端坐在案桌后,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对着一份公文皱眉。
案头上堆着半尺高的文牍,有辖区内各乡土地公呈上来的月报,有阴司鬼差呈上的勾魂录,还有几份孤魂野鬼申述迁居的呈文。
裴庆生得魁梧,肩宽背阔,国字脸,浓眉如墨,颔下蓄着短髯。那身城隍官袍穿在他身上,被撑得鼓鼓囊囊。若是不穿这身官袍,换上甲胄,往军阵里一站,活脱脱一员大将。
事实上,他确实当过将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案桌两侧,文武判官分坐。
文判面容清瘦,三缕长髯垂至胸前,手边搁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武判与他正好相反,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九节鞭,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殿内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功德簿翻页的“簌簌”声。
忽然,裴庆的朱笔停在半空。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很轻,但十分清楚,直直的钻入他的耳中。
“恭请栖霞县城隍爷到旁边醉月楼雅间现身一见。在下备好了酒席,恭候大驾。”
裴庆抬起头,看向两侧。
文判还在翻功德簿,武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殿门口侍立的几个鬼差也一动不动,没有一人露出异色。
“他们没听见?”
裴庆放下朱笔,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这声音明显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能穿透阴阳两界,将声音精准送入他耳中,却不惊动文武判官和任何鬼差,这可不是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拘神?”
“不对。如果是拘神敕令,我此刻应该身不由己地被摄走了。这声音里确实有拘神敕令的余韵,但很淡,淡到只够让声音穿透阴阳,没有丝毫强制之力。”
“是请,而不是拘。”
裴元沉默了片刻。
对方明明可以用强,却偏偏用请。明明可以把声音直接灌入他神魂之中,却只是轻轻叩了叩门。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自己的分量,又给足了他面子。
“有点意思。”
裴庆嘴角微微一动。
他站起身,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大人?”
文武判官同时抬起头。
“有客相邀,本官出去一趟。”
裴庆整理了一下官袍袖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这些文牍,等我回来再批。”
文武判官没有多问,只是起身行礼:
“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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