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纪风没有否认。
裴庆看着纪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魁梧的身形让那把椅子显得格外的狭小。
“公子,你可知按照天律,假冒神祇,窃取人间香火,轻则剥夺妖力、打入轮回,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十分的清楚。
纪风平静的回答道:
“知道。”
“公子既然知道这些,还来替她求情?”
纪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酒壶,又给裴庆斟了一杯酒。
“裴城隍,您刚才说,陆大山的山神本源耗尽,金身碎裂,魂魄消散,最后还在看。”
纪风放下酒壶:“他在看什么?”
裴庆愣住了。
纪风继续道:
“他在看翠屏山,看他守护了三百年的百姓和山中生灵。他怕自己死后,山中妖孽趁机作乱,怕那些砍柴的、采药的、打猎的百姓,再也回不了家。”
“可你从未提名过新的山神,三年了,这只白狐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翠屏山三年。”
雅间内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街市依旧喧闹,松醪酒的香气在雅间内慢慢弥漫。
裴庆看着纪风,那双虎目之中,先前那股凌厉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甚至有些惭愧的神情。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只白狐,叫什么?”
纪风愣了一下,他昨晚在山神庙中问了很多,问她为什么假冒山神,问她怎么庇护百姓,问她这三年怎么过的,却没有问她叫什么。
“呃,我没问。”
“哈哈。”
裴庆看了纪风一眼,忽然大笑道:
“公子替她张罗这么大一件事,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纪风有些尴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裴庆笑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对面的城隍庙,檀烟升起。
“公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纪风:
“我可以看在公子和这桌酒席的份上,不追究这只白狐假冒山神的罪,只要她离开翠屏山,本官既往不咎。”
纪风摇了摇头。
裴庆看到纪风的摇头,眉头微微皱起:
“公子还不满意?”
“裴城隍,既然翠屏山山神之位空缺,何不让这只白狐,成为翠屏山山神?”
裴庆盯着纪风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没有怒意,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审视。
“公子可知,山神虽小,亦是正神。按天律,山神之位,一般由当地有德之士、护山善人、守义而死之人担任。东岳大帝册封山神,看的是生前功德、死后香火。”
他顿了顿。
“精怪成山神,不是没有,但很少。”
“裴城隍。”
纪风说:“您刚才不也说了,册封山神,看的是功德。这只白狐,假冒山神三年,期间她拔狐毛治病救人,分自己的神念为人引路......这些,算不算功德?”
裴庆没有说话。
“如果算,还请城隍大人核查她的功德,如果够,不妨提名一下。”
裴庆看着纪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让文判查一查她的功德,若是功德深厚,本官自然可以提名,可大帝是否册封,不是本官能决定的。”
纪风站起身,朝裴城隍深深拱了拱手。
“能得到城隍大人的提名,已是万幸,至于东岳大帝是否册封,便是那白狐自己的造化了。”
让他去找东岳大帝说话,目前来说,还是算了吧。
裴庆也站起身,还了个礼。
“公子客气。”
他端起最后一杯松醪酒,对着纪风说道:
“那纪公子,没有其他的事,本官就先行告辞了。”
“再会。”
纪风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随后两人一饮而尽。
裴庆伴随着檀烟,消失在原地。
......
栖霞县城隍阴司内。
裴庆的身影出现在案桌前。
见城隍大人回来,文武判官起身:
“大人,您回来了。”
“嗯。”
裴庆应道,随后对着文判说道:
“翠屏山中有只修行百年的白狐,你查查她的功德几何?”
“是,大人。”
文判翻开功德簿,手指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功德簿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无数页,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文判低头看去。
“如何?”裴庆问。
文判抬起头,说道:
“翠屏山白狐,其名狐灵,修行一百一十二年。期间救人二百三十七次。分神引路,一百二十二次。托梦劝善,三十六次。吓退山中作乱小妖,十九次。从未害过一人,从未取过一文不义之财。”
文判合上功德簿,看向裴庆:“大人,此妖功德深厚。”
阴司内安静下来,裴庆敲着案桌,思索良久。
忽然开口道:“文判。”
“在。”
“拟呈文。”
裴庆说道:“翠屏山白狐狐灵,接前任山神陆大山之遗志,护山佑民三年,功德深厚。本官以栖霞县城隍之名,提其名为翠屏山新任山神,呈东岳大帝御览裁决。”
文判躬身道:“是,大人。”
......
醉月楼内,纪风付过银子后,便带着知白、老青牛出了酒楼。
纪风等人离开后,伙计端着木盆上楼收拾雅间。
伙计推开门,愣了一下。
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有一半几乎没怎么动。
他咽了咽口水。
他在醉月楼当了五年伙计,见惯了剩菜剩饭。
但像今天这样,一桌子好菜几乎一半原封不动的剩下,还是头一回见。
他探出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没人。
就轻手轻脚的将门给关上。
随后走到桌边,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蒸羊羔塞进嘴里,嚼了一下。
瞬间,伙计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味儿?”
“呸。”
他将羊羔肉吐在地上,又夹了一筷东坡鲙鱼。
还是没味道。
不是咸了淡了的问题,是一点味道都没有,像嚼一块蜡。
伙计不信邪,又接连尝了其他几道菜,都是没有味道。
伙计慌了。
端起旁边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噗。”
随后一口喷了出去,这还是他醉月楼的松醪酒吗?
这分明是水。
伙计放下酒杯,看着满桌子色香俱全、却毫无滋味的菜肴,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那公子,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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