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辔闲谈之间,马车之内亦是别有一番心绪,黛玉倚着车壁,眉眼满是凄楚,轻声对着身旁二女叹道,
“今日若非这位泠三爷打点,先父身后这点体面怕是也保不住,世道向来人走茶凉,你瞧瞧这光景,前来送殡的官场同僚寥寥无几,何其凉薄。”
紫鹃忙点头附和,
“姑娘所言极是,泠三爷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气度更是不凡,依奴才看,比京城府里那些爷们都得体些。”
黛玉闻言,心头不由想起贾宝玉,也是颔首轻叹,
“那混世魔王心地倒是纯良,只是天性痴顽,半点不通世俗事务,终究太过稚气了。”
说罢抬手轻撩车帘一角朝外望去,但见晨光之下,水泠稳坐高头大马之上,容颜清俊风姿卓绝,端的是翩翩少年郎模样。
只是此刻黛玉满心都是丧父之痛,且到底年纪还小,看了两眼也只默默放下帘子,任由车马伴着灵柩缓缓向祖坟前行。
一行人护着灵柩迤逦往横塘去,水泠与贾琏并辔徐行,随口闲话起林如海昔日为官清名与处世性情,言语间颇多叹惋。
正叙话间,忽见前路尘烟四起,两匹快马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
水泠负武境三重修为,目力远超常人,遥遥一望,辨出来人都是苏州卫装束,当下勒住霸红尘,驻马静候。
不多时二骑奔至近前,果是两名卫所百户,一见水泠忙滚鞍下马,神色仓皇跪地禀道,
“佥事老爷,大事不妙,浒墅关地界骤然窜出小股倭寇作乱,当地乡勇奋力抵挡,幸得先前老爷传下鸳鸯阵战法,堪堪将倭贼击退,只是众乡勇战力微薄,无力追剿,那群贼寇四散逃窜,往木渎横塘一带潜踪而去,挥使大人急传军令,命老爷与彭佥事一同领兵前往清剿!”
水泠闻言也是心下暗惊,忙沉声问道,
“此番作乱倭贼共有多少人马?”
“人数倒不算多,统共不过五六十之众,据浒墅关把总所言,内里实打实的真倭仅有十来个。”
大虞沿海倭患向来如此,真倭一般只占五分其一,大半是萨摩藩的落魄浪人和本国战败武士牵头,再裹挟亡命海盗和本土无赖一同作乱。
一旁贾琏听得清楚,顿时慌了心神,连声急道,
“三弟,这可怎好,今日乃是林公入土大日子,满路都是孝眷灵柩,若这群凶蛮倭贼胡乱冲撞,闹出祸事如何收场!”
水泠也没见过这场面,只得胡乱安慰着,
“琏二哥不必惊慌,这群倭奴只为秋收时节劫掠粮草财帛而来,最忌丧葬凶煞之事,不会刻意来招惹送殡队伍。”
说罢当即吩咐下去,命倪二依旧统领随行五十兵丁,好生护送灵柩车马,送至林家祖坟,周全照应黛玉一众女眷,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贾琏安居富贵,从未亲历兵戈战乱,此刻早已心胆发颤,连连拱手道,
“一切劳烦三弟周全了。”
水泠心中牵挂军务,又恐流窜贼寇无心之下惊扰丧仪,也无暇与车中黛玉说只言片语,当即辞别众人,随两名百户策马匆匆折返城中。
归府之后,他命下属速取朝廷按中层武官品级配发的制式重甲披挂整齐,倒提了泣血银枪,腰间悬着雪名剑,连座下霸红尘也裹上一层轻便护马软甲,全副披挂利落妥当,径直赶往胥门盘门两处千户所。
待到千户所内,周连虎也早已接获卫所调令,此人往日虽有些怠惰懒散,却不敢公然违抗军令,早早点齐两百名军士整装待命。
水泠翻身下马,径直开口问道,
“连日以来操练鸳鸯阵,可有几分火候了?”
周连虎忙回话,
“回老爷,卑职日日督领士卒勤加操练,虽说未曾上阵杀敌,却也不敢偷懒懈怠。”
水泠闻言神色稍宽,当即立于营中高声传令,
“甚好,今日随本官前往剿除流窜倭贼,先定下行赏规矩,斩获真倭首级一颗,赏纹银十两,斩获寻常附从假倭首级一颗,赏银三两,凭功论赏,绝无克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言一出,这些个卫所兵丁个个精神抖擞,士气大振。
其中不少人都是久历边事的老兵油子,昔日也曾与倭寇真刀实枪拼杀过,听得赏格丰厚,一个个摩拳擦掌起来,一心想要建功领赏。
转瞬之间盘门千户所又凑齐三百步卒,只是卫所中马匹紧缺,除却几个总旗头目尚有坐骑,其余兵卒尽徒步而行。
水泠眼下军情紧急,也顾不上整顿军备不足诸事,又听闻彭世杰也已统领五百兵马直奔木渎方向而去,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即刻点齐麾下全数人马,浩浩荡荡朝着横塘地界疾驰进发。
一路行来,心底仍记挂着林家送殡队伍,唯恐流窜倭贼四处游荡,无端惊扰了一众孝眷。
没有骑兵,行军速度大打折扣,水泠心下暗自烦闷,暗恨自己手中实权尚浅,银钱也不宽裕,否则大可暗中走私一批军马,编练部分精锐骑兵,何至于此刻行路拖沓。
哪怕是急行军,从点兵开始也足耗了一个多时辰才堪堪抵达横塘地界。
水泠抬眼远望,恰好望见林家送葬的大队人马已行至祖坟之地,正张罗着安葬诸事。
他一身戎装身负军务,实在无暇抽身前去行礼祭拜,只在马上遥遥朝着贾琏随意拱了拱手,就领着麾下兵马匆匆掠路而过,径直往僻野之地寻踪而去。
贾琏见官军大队赶到,心头悬着的大石顿时落地,再无半分惶恐。
他凑至素帷马车旁,对着车内道,
“果是兵贵神速,泠三弟统兵治下,行事利落果决。”
黛玉连日哀恸劳顿,身子疲乏,正扶着紫鹃肩头微微喘息,闻言颔首柔声应道,
“琏二哥说得极是,这位泠三爷年纪轻轻能统兵御敌,这份才干气度,在京中一众勋贵子弟里亦是寥寥无几。”
贾琏通透势利,又得了水泠所赠菌菇银耳的培育方子,心中更又百般交好之意,连连夸赞不休,
“何止了得,这位爷身后尚有北静王府的坚实靠山,来日回京仕途定然一路顺遂,步步高升,日后咱们西府也少不得要多多亲近。”
黛玉知世故却不世故,素来不喜这趋炎附势的勾当,闻言撇了撇嘴,
“二哥未免太世故功利了。”
贾琏闻言讪讪一笑,自知失言,当即敛了闲话心思,正色道,
“罢了罢了,先安心料理林公下葬大事要紧。”
黛玉也敛了心绪,默然点头,在紫鹃搀扶下前去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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