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水泠引兵远离丧仪地界,寻了一处僻静土坡驻足,取出浒墅关乡勇递来的地界舆图铺展开来细观,打算推敲一众倭贼逃窜潜藏的去处。
身旁周连虎久在本地驻守,深知倭寇习性,忙上前提醒,
“老爷有所不知,倭奴狡诈,向来不走通衢官道,专挑田间水田和荒僻野径穿行,往日我等官兵数次征剿,屡屡都在水田泥泞之地吃了大亏,反倒叫他们借着地势打杀我等。”
水泠闻言深以为然,颔首沉声道,
“周副千户所言甚是,既知其习性,就依此行事,命麾下士卒分头搜巡,周遭大小村落和水田荒泽尽数排查,万万不可放过一处踪迹。”
军令既下,五百步卒立时分作数队,循那水田阡陌和荒村曲径四散搜捕。
时值秋末,江南地气犹湿,连片水田积水未涸,田埂蜿蜒窄滑,遍生衰芦乱草,人行其上泥泞沾足,步履牵滞,半点驰骤不得。
一众兵丁踏泥涉水,衣衫鞋袜尽皆浸透,然先前行赏之令悬于众心,无人敢生懈怠退缩,个个敛神屏息四野巡探,专寻倭贼踪迹。
约莫半刻时分,前路骑马探路的总旗折返,
“禀老爷,前方荒村之内,觅得倭寇踪迹,此辈甚是狡猾,不居旷野平地,尽数盘踞村中尚存的乡民宅院,倚着四周环匝水田,料定卫所马队难以驰。”
水泠闻言马上抬手止住全军行步,原想着策马登高观望,转念田泥淤软阡陌狭隘,战马施展不开,也不得不翻身下马,将泣血银枪挂于马前得胜钩上,只留腰间雪名剑随身,拾高岗而立,凝目远眺。
那荒村本是乡民居所,几经倭祸早已半废,断壁参差柴门倾颓,十余户宅院被倭寇尽数占据。
墙垣内外,散落着稻谷布帛耕具或炊器诸般劫掠之物,都是乡民秋收辛苦所得。
更见惨状满目,一众倭贼凶焰滔天,全然肆无忌惮,有数名短发跣足的倭寇,肆意拖拽乡间妇人,推搡辱骂哭声凄切。
又有老叟跪地叩求归还粮米,被贼寇一脚踹翻泥中,拳脚相加,更有孩童惊啼不止,被贼厉声呵斥,仓皇奔避。
此辈盘踞宅院,借屋舍为屏障,凭水田为天险窥伺官军,一个个嬉闹谈笑,骄狂无度,半分惧意也无,直视朝廷官兵如无物。
水泠目力极佳,细辨贼众模样,为首十一个多是正宗跨海而来的真倭,个个蓬发露额短打束,又赤足踏地,腰间悬着狭长锋利的倭刀,身形剽悍,气质凶戾,都是久经海战屠戮成性的老牌浪人。
余下二十众,基本是沿海亡命无赖,装束驳杂不一,兵器粗劣参差,不过是趋利附恶的乌合之众,唯仗真倭之势横行。
旁侧周连虎见此情势,俯身急谏,
“老爷,此辈倭贼最是诡诈刁钻,深谙江南水田地利,往日官军剿寇,骑兵困于泥泞不能展势,步卒立于软泥难以稳身,屡屡受制吃亏,如今贼寇据屋死守,四周水田阻隔,万万不可贸然直冲,恐遭埋伏折损!”
水泠一时也有些拿不定注意,也是生平第一次领兵,但仗着这些日子苦修紫霞功,深耕那北静王府传下的太虚剑意,已勉强练成剑意三式,只盼寻常悍寇绝非敌手。
他目光扫过阵前,强压心头紧张,
“各队听令,给本官列鸳鸯阵稳步推进。长兵拒敌于外,短兵近身搏杀,严守阵脚不许乱步,更不许脱队,贼寇倚水田为依仗,宅舍为壁垒,今日我等便以彼之地势,破彼之凶锋,荡尽此伙顽寇!”
麾下兵丁这些日子操练鸳鸯阵法,也算颇有成效,闻令即刻变换站位,五人为伍,十人为一队,盾牌居前护身,长矛居中突刺,短刃侧辅接应,长短交错,层层围护,步步紧扣,浑然一体。
村中倭寇早已望见官军列阵而来,却依旧恃险骄狂,毫无惧色,之前在浒墅关也不是被乡勇击败,只是不愿折损兵力,只劫掠了一番就走。
为首那倭人头目乃是一众真倭之中最悍勇狡诈之辈,刀法刁钻诡变,身法灵动迅捷,纵横沿海数年未尝一败。
只听他呼啸一声,厉声喝喊,十余真倭应声而出,顺着村道田埂疾驰扑杀,倭刀寒光凛冽,专寻阵法缝隙劈砍戳刺,借着熟稔地形在泥泞屋舍间辗转腾挪,身法刁钻,远胜寻常匪寇。
那些附逆假倭见状亦壮胆蜂拥而出,妄图以蝴蝶阵势冲散官军阵形。
奈何鸳鸯阵本是正史戚家军为江南水田狭路近战和剿杀悍寇而生,最是克制倭贼诡诈战法。
倭刀再利,难破层层盾牌围护,身法再灵,难乱环环紧扣阵形。
前排兵丁踏泥扎稳马步,执盾死死抵住贼寇冲击,任对方刀劈斧砍,阵脚纹丝不动,后排士卒长矛攒刺,密密层层,封死倭寇所有进退闪避之路。
战未数合,靠前数名假倭就被长矛洞穿躯体,惨叫着跌入泥田,泥水血水交融,触目惊心。
余下附逆贼寇见状,顿时胆寒心怯,攻势大乱,阵形先行溃散。
唯那十余真倭亡命死战,尤以头目最为凶悍,两两结组相互掩护,刀光霍霍如风,腾转闪避之间,竟接连劈伤斩杀三名靠前御敌的卫所军士,硬生生稳住颓势,将战局拖入胶着。
水泠立于阵后,见贼首悍勇难制军士折损,一时也急了起来。
他仗着自己有全甲,不持长兵,只得身先士卒,反手抽出腰间雪名剑,周身紫霞内息流转周身,太虚剑意蓄势待发。
眼见那头目又一刀逼退两名兵丁,正要乘势斩杀,水泠爆喝一声,身形如清风掠地,骤然脱阵而出,独迎悍寇,要亲自了结此獠。
那倭人头目见有人单骑独身来战,眼中凶光暴盛,桀桀怪笑一声,旋身挥刀,一道森白刀光劈空斩来,势大力沉,夹带数年杀伐戾气直取水泠颈项,招式狠辣至极。
水泠仗着甲胄护体,只拼命调动丹田内息,施展出太虚剑意第一式的吞日月来,刹那间,无形剑气萦绕周身,如月华敛空云雾锁地,自成一方剑域。
那头目劈来的身形骤然一滞,只觉周身空气凝滞缠身,四肢身法尽数被剑气束缚,进退不得闪避不能,凌厉刀势硬生生卡在半空再难寸进,一身悍勇劲力全然无从施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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