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桌上皆是清淡雅致的江南菜式,二人浅斟慢饮,只略饮些温热黄酒,不敢过量贪杯。
酒酣饭饱之际,贾琏目光微动,终于寻得由头,故作漫不经心开口笑道,
“三弟府中日常膳食做得精致可口,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精盐更是绝妙无比,烹煮菜肴全无半分寻常食盐的涩苦之气,入口清醇,不知这上好盐品,三弟是从何处得来?”
水泠也早就知道对方会有此一问,
“二哥说笑了,此物无甚稀奇,乃是临行之时,王兄念我远赴江南赴任辛苦,特意从王府内廷分出的御用贡盐,足足备下许多,够我在此用上一两载了。”
听闻此言,贾琏心中最后一丝打探之意尽数消散,只得讪讪一笑,连声叹道,
“不愧是王府世家,底蕴深厚非常,这内廷专供之物,寻常官员纵是倾尽银钱也难求一二,着实令人艳羡。”
水泠心中暗自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即话锋一转悠然说道,
“区区贡盐罢了,也算不得甚么稀罕物件,倒是我府中栽种的银耳竹荪一类山珍,还算略有几分趣味。”
贾琏闻言骤然一怔,满脸皆是诧异之色,
“如今江南地气寒凉,各类八珍收成大减,城中高官世家想要寻得品相齐整的货色都难如登天,三弟竟还能自行栽种培植?”
“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摸索出来的法子,”水泠抬手指了指偏院闲房,轻描淡写说道,
“不过图个自家食用方便,免得外头买来的货色参差不齐,难合心意罢了。”
贾琏听得心头火热,按捺不住好奇轻声劝道,
“这等珍物如今比黄金还贵些,端的是紧俏,三弟既手握培植良方,何不大量栽种向外售卖,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菲进项。”
水泠闻言故作正色摇头说道,
“我如今乃是朝廷实授命官,身负公职,岂能效仿市井商贾逐利营生,如此行事没得辱没了北静王府的门第名声,万万不可。”
贾琏忙赔笑附和,,
“三弟所言甚是,是我思虑浅薄,失了分寸。”
水泠见他已动心,神色又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世交亲昵之意笑道,
“你我二人乃是世交,些许闲杂小道算不得什么,二哥若是看得上眼,一会子就让人把培植的法子细细誊写一份,送与二哥带回府中就是了。”
贾琏忙故作惶恐推辞,
“这如何使得,这珍贵法子,我平白无故收下,岂不是平白占了三弟莫大便宜,实在过意不去。”
“二哥这话见外了,”水泠故作打趣笑道,
“些许栽种吃食的法子罢了,谈何占便宜,往后我若是回了京城,少不得还要时常登门叨扰,日后想吃些上好山珍,反倒要厚颜往二哥府上讨要。”
贾琏何等精明通透,一听也知晓对方心意,当即满面笑意接话,
“三弟说笑了,可实在折煞我,这情谊叫我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
“些许小事何须挂怀。”水泠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说笑,转而状似随口问道,
“不知林公灵柩打算何日择吉落葬入土?”
贾琏收敛笑意,轻叹了口气,
“也就这三两日之内要出殡下葬了,灵柩久停终究多有不便,也该早早入土为安。”
水泠微微颔首,故作感慨道,
“先前我去吊唁之时,瞧着林府人丁甚是冷清。”
“唉,”贾琏满心无奈长叹一声,
“林公一脉本就人丁单薄,一生只得一位孤女,其余同族旁支四散各处,定居异乡,姑苏本地几乎无甚亲族,此番出殡送葬难免显得冷冷清清,委屈了林公一世清名。”
水泠闻言也心下暗喜,
“林公乃是前科探花,进士及第的门户,一生为官清正,名满江南,身后事未免太过清冷,实在有损体面,想我如今代管两个千户所,手下尚有不少闲散兵丁,若是二哥不弃,我便抽调一旗人手充作送殡仪仗沿路护送灵柩,也好让林公风风光光入土,撑一撑场面。”
贾琏闻言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故作迟疑,低声说道,
“私自调动卫所兵卒出外行事,怕是不合军中规矩,难免惹人非议罢?”
“二哥放宽心便是,”水泠淡然摆手笃定道,
“我朝卫所中大多兵卒日子清苦,月粮时常不足,我私下备些碎银打赏,人人乐意奔走,不过是充当仪仗引路,又非征战军务,无伤大雅,上头同僚也绝不会为此小事多加追问。”
贾琏听闻此言,再无半分顾虑,忙起身拱手称谢,满脸感激道,
“既是三弟如此仗义相助,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此番恩情府里牢记在心,来日回到京城,定然加倍报答三弟这份厚意。”
二人又闲话几句家常琐事,一席午宴就此散去。
贾琏心事圆满,再无半分逗留,带着水泠亲笔写下的培育银耳方子,再三道谢后,冒着绵绵秋雨辞别,匆匆赶回林家老宅去了。
三日后是林如海下葬之日,林家老宅内外早早收拾齐备,果如先前所言,水泠一早差倪二暂领五十名精壮兵丁前来帮衬护丧。
这差事酬赏不算多,每人能得二两纹银,一众兵丁却已是满面欢容,喜不自胜,那些没轮上的都暗自懊恼,只恨自己无福沾些好处。
诸如胡珲等人得知此事也不会多问,横竖水泠自己贴银子,卫所私役军士本是大虞常态,此举反倒算得上同流合污。
天色微明,林如海的灵柩自林家老宅移出,一路肃穆,径直朝着横塘地界行去,那一处正是林家世代祖坟所在。
黛玉近来哀恸过度,身子本就孱弱亏虚,今日经不起轿中颠簸,只同紫鹃雪雁两个贴身丫鬟坐一辆素帷马车随行。
外头道旁,水泠端坐于霸红尘背上,身姿挺拔,与贾琏并马同行,贾琏侧目瞧着这匹神骏坐骑,不由满脸艳羡,笑着拱手恭维,
“三弟这坐骑真是世间罕有,神姿非凡,寻常市井马行之中断寻不出这上等良驹。”
水泠也只含糊其辞,
“不过是往日在京中,借着王兄几分情面,往官马局里寻来的罢了,算不得甚么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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