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
“诛蛊臣！”
“凉王受奸人蒙蔽，我等今日便替王爷清除祸患！”
凉州城外。
夜色如墨。
寒风卷着雪粒，营外的旌旗被吹得啪啪作响。
原本熄了大半的营火又亮了起来。数百名士兵从营房里涌出，提刀持枪，高举火把。
几名军官站在人群前头，扯着嗓子带头喊话。
喊声传遍营地。
后面的士兵反应各不相同。连出了什么事都没弄明白，可周围全是往前走的人，只能跟着一起动。
领头军官举起长刀。
“随我进城！”
“凡阻拦者，一律视为蛊臣同党！”
前面的人开始往营门走，后面的士兵也跟着涌了上去。
营地外的一处高坡上，顾长生看着那片缓缓移动的火光。
墨鸦站在旁边，脸色很冷。
“帝君，果然让你说中了。”
“不是我猜得准。”顾长生淡淡道：“是他们急了。”
顾长生指了指那支正在靠近城门的队伍。
“如果只是普通哗变，他们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也不会把旗号喊得这么响，他们要的不是胜利，而是把事情闹大。”
只要城门附近打起来，城里很快就会乱。
乱军里死上几个人，紫霄的人再伪造几份军令，凉王调兵谋反这件事也就有了由头。真假反而没那么重要，消息一旦传出去，朝廷便得先防着凉州。
“神机营准备得怎么样了？”
墨鸦立即答道：“已经列阵完毕。”
“好。”
顾长生转身。
“走。”
……
城外大营。
哗变的士兵已经冲过第一道营门。
他们原以为守在前面的凉王府亲兵会让路，到了地方才发现，路早被堵死了。
数百名亲兵持盾站成几排，长枪从盾牌中间伸出来，枪尖对着营门。
李玄也赶到了。
“尔等身为大乾军士，不思守土报国，却在此聚众闹事，还敢冒用清君侧的名义！”他站在亲兵后方，面色阴沉：“谁给你们的胆子？”
领头军官冷笑一声。
“王爷！”
“我等也是为了凉州，为了大乾！”
“如今朝廷派来奸臣，蒙蔽王爷，祸乱凉州。我等不愿凉州沦为奸臣手中之物，这才不得不挺身而出！”
“王爷若仍执迷不悟，就休怪我等不顾旧情！”
李玄脸色发青。
“放肆！”
他刚要下令拿人，人群里便有人喊了一嗓子。
“他们要杀我们！”
“冲过去！”
前排几名士兵拔刀冲了上来。
长枪撞上盾牌，刀刃砍在盾面上，营门前很快乱了。
参与哗变的人比李玄先前得到的消息多出不少。那几名军官早有准备，不光控制了几处营门，还在人群里安插了自己的人。只要前面稍有停顿，便有人在后面叫喊，逼着士兵继续往前。
不少军士连该杀谁都没弄清，稀里糊涂便冲到了前面。
亲兵的第一道防线没撑多久，盾阵已经开始往后退。
“王爷，快退！”
一名亲兵挡开劈来的长刀，回头喊了一声。
李玄站着没动。
他看着眼前的乱局，脸色越来越难看。
凉州这些年表面安稳，军中却早被人伸进了手。若顾长生今晚没有留在王府，城外一乱，消息再传回京城，李玄连开口解释都晚了。
亲兵快要撑不住时，侧面传来一道声音。
“让开。”
一支队伍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这些人穿着深色军服，队列排得很齐。手里没有长枪，也没有弓弩，只有一根根黑沉沉的火铳。
顾长生走在最前面。
他抬了下手，三百名神机营将士随即散开。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最后一排站在后方。
火铳架了起来，枪口越过亲兵的肩头，对准了前方的人群。
哗变的军士慢了下来。
这种兵器，他们以前没见过。
有人看了几眼，忍不住笑出声来：“拿几根烧火棍，也想挡住我们？”
“弟兄们，冲过去！”
领头的军官脸上闪过一丝狠色，猛然挥刀。
“杀！”
人群再次向前冲来。
顾长生抬起手。
“放。”
砰！砰！砰！
枪声接连响起，传出去很远。
枪口喷出火光，硝烟很快遮住了前排。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士兵接连中弹。有人捂着胸口倒下，也有人腿上冒血，惨叫着摔进雪里。
后面的人没收住脚，又撞了上来。
第二轮齐射跟着响起。
砰砰砰！
几个刚才还在高声叫喊的军官终于看明白了。这些黑铁管不用贴身，隔着这么远便能打死人。
他们想往后退，可后面全是人。前排不敢再冲，后排还在往前挤，队伍很快堵成一团。
“妖术！”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他们会妖术！”
“快跑！”
数百人的队伍一下乱了。有人转身便跑，有人丢下兵器往营房里钻，还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长生站在阵后，看着前方那些人。
“第三列装填。”
“前两列保持警戒。”
神机营将士按照操练时的步骤重新装填。有人清理铳管，有人取出弹丸和火药，前排始终端着火铳，没有给乱军再次靠近的机会。
这份整齐，比刚才的两轮齐射还要麻烦。
李玄站在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
大乾新式火器的消息，他以前听说过。来往凉州的商人也谈起过几次，只是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一轮能打倒几十人，也有人说不过是朝廷故意放出来吓人的东西。
现在亲眼看过，李玄再没什么可怀疑的。
若把神机营放在城墙上，或者安排在关隘里，普通兵马很难冲到近前。就算有人能顶着第一轮往前冲，后面还有第二排和第三排。
更何况，顾长生带来的神机营只有三百人。
顾长生这次来凉州，嘴上说是查粮道，手里带的东西却足以压住一座军营。
神机营守住营门后，凉王府亲兵也稳了下来。他们从两侧压上去，把哗变军士分成几块，随后逐一缴械。
煽动哗变的军官见情况不对，有人翻墙逃跑，也有人脱掉外袍，混进普通士兵中间。
玄鸦卫早就盯住了他们。
没过多久，几名领头军官便被揪了出来，双手反绑，按在雪地里。
半个时辰后，营地安静下来。
兵器和火把丢得到处都是，还有几处营帐被点着了。亲兵正在取水灭火，受伤的人也被抬到一旁救治。
投降的士兵被分开看押。
墨鸦带着玄鸦卫逐一核对身份。真正参与谋划的人被单独带走，那些被临时叫出来，又没动过手的士兵则登记姓名和营属，暂时留在原地。
搜查很快有了结果。
几名军官的住处藏着银票和密信，来源都说不清楚。箱底还搜出了几块铜扣残片，上面的纹样与墨鸦从灰衣人身上找到的半截铜扣相同。
几名负责传信的士兵没撑多久，也供出了城里的联络地点。
紫霄圣朝安插在凉州的暗桩，终于被扯了出来。
李玄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人，半天没说话。
良久，他走到顾长生面前。
“今日之事，多谢。”
顾长生若是不来，今夜这场哗变很难收住。就算李玄能压下去，也要死上不少人。事情传出去以后，朝廷会怎么处置凉州，谁也说不准。
顾长生摆了摆手。
“谢就不必了。”
“我帮你，是因为凉州不能乱。”
他看向营外。硝烟还没散干净，风一吹，火药味便往这边飘。
“王爷，如今你应该明白了。紫霄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因为你暂时不答应结盟而收手，他们会继续煽动，继续制造乱子，直到凉州彻底失去控制。”
李玄看了看那几名被押走的军官。
“本王明白。”
“凉州愿意配合朝廷，清剿紫霄暗桩。”
“粮道照旧。”
“至于此前的观望之责，本王希望朝廷能够既往不咎。”
顾长生缓声道：“只要凉州真正站在大乾这边，配合朝廷稳定北线，陛下自然不会无故追究。”
李玄低头看着脚下的积雪，没有马上答话。
先前他一直拖着，是不愿把凉州交给朝廷，也不肯投靠紫霄，可今夜这场乱子已经摆在眼前，再拖下去，凉州军中还会有多少人跟着闹事，李玄心里也没底。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点头。
“好。”
“本王答应了。”
顾长生脸色松了些。
凉州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只要顺着那些联络点查下去，把藏在军中和城内的暗桩清理出来，粮道便不会出大问题。
顾长生正要叫墨鸦过来，李玄又开了口。
“不过，本王还有一件事。”
顾长生问道：
“什么事？”
李玄望着他，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本王可以站在大乾这边，但有句话，你必须替本王带给陛下。”
李玄停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当年夺嫡，本王输得不服。如今大乾有难，本王不躲，但陛下若想凉州替她守北线，得先给凉州一个名分。”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什么名分？”
李玄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撤了凉州的贬藩之令，让本王重新以皇子身份，入大乾宗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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