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子时。
他正坐在临时落脚的院子里，面前摊着凉州周边的舆图。
墨鸦从外面进来，将一块半截铜扣放在桌上。
“长史死了。”
顾长生肃声道：“怎么回事？”
“回府途中被人灭口，手法很干净，用的是紫霄外务司惯用的毒针。我原本只是跟踪长史，想看看他回府之后会去见谁，没想到正好撞见凶手。”
她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顾长生拿起铜扣，放到灯下端详。
“鹿鸣峡那名密使的缴获记录里，也有这种纹样？”
“不错。”
墨鸦点头。
“虽然这块铜扣只剩半截，但根据上面的云纹、压印和断口，属下判断应该属于同一套制式。”
顾长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看来，紫霄外务司在凉州确实不止一条线。”
墨鸦道：“长史遇刺之后，凉王府那边恐怕也会怀疑我们。”
“怀疑就怀疑。”
顾长生将铜扣放下，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要李玄不是个蠢货，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帝君的意思是，凶手故意留下这个线索？”
“未必。”
顾长生摇头：“对方重视保密，只是没有料到你全程跟踪。”
墨鸦微微皱眉。
顾长生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凉州城。
“长史死了，凉王府内部便少了一个可以牵制局势的人。无论李玄原本打算做什么，现在都得重新考虑。”
“而紫霄那边，只要有人把这件事往我们身上引，凉王府就会多一分戒备，若再有人从中煽动，凉州与朝廷之间，便可能出现新的裂痕。”
墨鸦沉声道：“他们想逼凉王站队。”
“更准确地说。”
顾长生端起茶盏，“他们想让李玄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告诉弟兄们，今晚起提高警戒。凉王府周边的暗哨照常盯着，但不许擅自接近府中，更不许与凉王府的人发生冲突。”
“另外，长史遇刺的消息，我们不遮掩，也不主动宣扬。”
墨鸦抱拳。
“明白。”
顾长生重新看向舆图。
凉州城外有数座军营，分别控制着通往北线的几条要道，这些地方若是出了问题，朝廷的粮道便会受到直接影响。
李玄究竟有没有收到紫霄的结盟书？
他到底在等什么？
这时。
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玄鸦卫快步走进来，抱拳禀报。
“帝君，凉王府来人，说是凉王殿下有要事相商，请您过去一趟。”
顾长生和墨鸦对视一眼。
倒是来得很快。
“知道了。”
顾长生站起身，将那半截铜牌收入袖中。
“备马。”
……
凉王府，书房。
李玄已经屏退了大部分侍从。
顾长生进门时，他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
听见脚步声，李玄转过身。
“帝君，深夜相邀，见谅。”
顾长生没有客套，径直坐下：“长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李玄看了他一眼。
“顾帝君消息倒是灵通。”
“凉州城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若还不知道，岂不是白带了这帮人？”
两人对视片刻，李玄忽然笑了一声。
“本王倒是想问一句，长史的死，与顾帝君有没有关系？”
顾长生坦然道：“没有。”
李玄盯着他看了几息。
“本王信你。”
顾长生眉梢微挑。
“这么快？”
“不是信你这个人。”李玄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而是信你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杀他。”
顾长生笑了笑。
“看来王爷还不算糊涂。”
“顾帝君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气。”
“彼此彼此。”
书房里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但李玄很快便收起笑意。
“长史在府中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他一死，许多事情便再也问不出原委。”
“所以呢？”
“所以，本王想请顾帝君帮个忙。”
顾长生没有立即答应。
“先说是什么忙。”
李玄沉默片刻，抬手挥退了门外的侍卫。
待房门关上，他才缓缓开口。
“本王确实收到过紫霄圣朝的结盟书。”
顾长生眉头微蹙。
李玄走回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函，放在桌上：“他们许诺，只要凉州愿意让开走廊，紫霄便可以扶持本王，让本王重新回到大乾的权力中心，甚至，还许了一个皇位。”
顾长生伸手拿起密函。
信纸的格式，与鹿鸣峡截获的密函几乎一致。
但封泥编号不同。
只是这一封，封泥下方却有另一个编号。
圣阁谕。
看来，紫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外务司与圣阁，都在向凉州伸手，只不过，双方未必出于同一个目的。
念及此。
“王爷收到这封信之后，答应了？”顾长生抬头问道。
李玄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本王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李玄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紫霄许诺得越多，便越说明他们要的东西不简单。让开凉州走廊，听上去只是放几支军队过去，可一旦他们进了凉州，届时本王还有没有说话的资格，便不好说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顾长生。
“可本王不答应，也不代表事情就能过去。”
“紫霄的人已经在凉州经营多年，如今他们不只是想拉拢本王，还想逼本王走投无路。”
“若本王继续硬顶，他们便会在城内制造兵变。”
顾长生目光微凝。
“逼你反？”
“不错。”
李玄冷笑一声。
“他们会让那些中下级军官以清君侧为名，聚众闹事，再杀几个朝廷派来的官员。只要事情闹大，朝廷便会认定凉州谋反。”
“到时候，本王无论怎么做，都只剩两条路。”
“要么投靠紫霄，借他们的力量保住王位，要么被朝廷当成叛臣清算。”
直到此刻。
顾长生才将事情串了起来。
暗桩失联，驻军频繁调动，凉王府闭门谢客，以及那句“京中来客，已至城外”。
这些并不是孤立的事件。
有人正在凉州布下一张网。
而李玄，正是这张网中最重要的一环。
顾长生看着桌上的密函，缓缓开口：“既然如此，王爷为何不将这些事情送往京城？”
过了许久。
李玄才道：“因为本王不敢赌，你说朝廷会不会相信本王？”
“当年夺嫡之事，本王输了，便被贬出京城。如今我若突然递上这些东西，你觉得朝廷会如何想？更何况，紫霄的人既然能在凉州安插暗桩，谁又能保证，送往京城的信一定能送到陛下手里？”
顾长生微微点头。
这个顾虑，并非毫无道理。
李玄既不敢轻易投靠紫霄，也不敢贸然向朝廷示好。
他在等待一个机会，或者说，在等待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亲自来到凉州。
“王爷。”顾长生将密函放回桌上：“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大乾不会主动将凉州推给紫霄，但你若继续观望，任由那些暗桩在城中搅风搅雨，局面只会越来越糟。”
李玄神情凝重的看着顾长生，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顾长生还没开口。
就在此时。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侍卫快步冲到门前，单膝跪地。
“王爷！”
李玄眉头一皱。
“何事？”
“城外大营出事了！”
侍卫喘了口气，急声道：“有几名中下级军官突然聚众哗变，打着清君侧、诛蛊臣的旗号，正在纠集兵马朝城门方向赶来！”
李玄脸色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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