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泗水南岸河湾处。
水车已从国相府后院拆卸运来,重新组装完毕。
赵老匠围着木架转了三圈,又蹲下去敲了敲轮轴,确认各处榫卯紧实。
“治中,“他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试试吧?“
徐常点头:“拔楔。“
赵老匠深吸一口气,弯腰拔掉固定木楔。
两个壮汉合力一推,轮子缓缓滑入水中。
水流轻缓,轮叶微微晃动。
水流冲击轮叶。
嘎吱——
轮子转了!
竹筒沉入水中,舀满,升起——
到了最高处,筒口一歪。
水哗啦啦倒进了木槽。
虽然水流不大,只有小臂粗细的一股,但确确实实是从低处自己爬上来的水。
“转了!转了!“
“水往高处流了!“
众人欢呼雀跃,工匠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流民们蜂拥围观,喊声震天。
赵老匠更是老泪纵横,跪地便拜:“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这等神物……“
老张头也咧着嘴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而更远处的流民在得知情况后更是闹成一团,有人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有人蹲在沟渠边伸手去接那涓涓细流,笑声嚷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
可闹着闹着,有人悄悄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嘘……你看治中。”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转头看去。
徐常站在水车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他蹲在木槽边,伸手探了探水量,又沿着沟渠走了一段,看着那小臂粗细的水流刚淌出去便渗了大半。
然后,徐常摇了摇头。
见此,众人渐渐收敛了笑意,面面相觑。
心中满是不解——这水都往高处流了,自古以来头一遭的事,治中怎么还摇头?
赵老匠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治中……可是哪里不妥?”
徐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水车旁边,蹲下身,盯着转动的轮子看了很久。
轮子转得不快,而且不够平稳,一拱一拱的,像是有什么地方卡着劲。
竹筒沉入水中时吃水较浅,升到一半便开始往外漏水,等到最高处时,筒里的水已经漏了将近一半。
“停。”
赵老匠见徐常蹲在那观察水车,颇有眼力劲的连忙招呼徒弟卡住轮轴。水车嘎吱一声停了。
“把轮子手转过来,慢一点。”徐常蹲到轮子侧面。
几个徒弟上前,合力转动轮子。
徐常就蹲在旁边,看着轮叶一叶一叶沉入水中,又一叶一叶浮起。
看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竹筒的角度不对。”
赵老匠一愣:“角度?”
徐常指着轮周绑着的竹筒:“筒口的方向,水流从这边来,轮子往这边转。”
“竹筒入水时,筒口应该迎着水流的方向,才能多舀些水。升到上面时,筒口应该朝下,才能把水倒干净。”
赵老匠凑过来一看,顿时恍然大悟,狠狠一拍脑门:“老朽愚钝!现在筒口是顺着水流装的——入水时水流把水推出去了,出水时水又倒不干净!”
“还有轮叶。”
徐常站起身,比划了几下,“轮叶太直了。水流打在叶片上,大半的力道都滑掉了。”
“把轮叶改成斜的,让水流正面冲击,力道才吃得足。”
“另外,轮子再缩小一圈。现在这轮子太大太沉,水流带不动。”
赵老匠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三五日后,赵老匠带着工匠日夜赶工,再改一架。
改进水车重新立起。
轮子缩小一圈,轮叶斜斜如帆,竹筒迎水而装。
徐常只说两个字:“再试。“
木楔拔掉,轮子入水。
水流冲击。
嘎吱——
轮子一顿,然后顺滑地转动起来。
比上次快了一倍。
竹筒一筒接一筒舀满水,哗哗倒入木槽。
水量大增,木槽中的水往前涌,流入沟渠,一寸一寸渗进干渴的滩涂。
“成了!真成了!”
“水!水来了!”
“治中神人!治中神人啊!”
欢呼声震天响,在泗水两岸传出老远。
徐常没有欢呼,而是对着赵老匠道:“放大。沿河每隔二里立一架,能引多远引多远。”
赵老匠用力点头,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张头在一旁已经开始盘算要多少木料了。
而水车成功运转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下邳城。
起先只是几个过河的商贩瞧见了,回城后逢人便说,那语气像是见了鬼——泗水自己爬上了南岸,哗哗地往沟渠里灌。
听的人多半不信,嗤笑几声,只当商贩夸大其词。
可接下来几日,亲眼瞧见的人越来越多。
那日嘲讽过徐常的几个世家子弟,也在一次酒宴上听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那锦袍年轻人起初还不屑,说不过是架了个木架子,能有多大用处。
可架不住旁人一再描述——那木轮如何转动,那竹筒如何取水,那沟渠里的水如何一寸一寸往滩涂深处淌——他心里渐渐有些发毛。
次日,他独自带了个随从,从水门过河。
上了南岸,远远便看见那架巨大的木轮在泗水中稳稳转动。
轮周的竹筒一筒接一筒地沉下去、升起来,到了最高处,筒口一歪,水便哗哗地倾进木槽。
木槽里的水汇成一股,顺着沟渠往滩涂深处淌去。
沟渠两侧的泥土已经被水浸透,从干巴巴的灰黄变成了湿润的深褐。
他站在岸边,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傻子,旁人或许只看个热闹,觉得水车新奇,能把水从低处弄上来,挺有意思。
可他姓陈,是下邳陈家旁支的子弟。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水从低处自己爬上了高处。
泗水以南至睢水那数百里荒地,从今天起,再也不是荒地了。
他想起那日在酒宴上自己说过的话——“这地方要是能种田,还轮得到他徐常?早被咱们各家占了。”
如今那木轮就在眼前,一筒一筒地转着,像是打在他脸上的一记记耳光。
他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火辣辣地烧。
难堪之后,是眼红。
那数百里沃土,若是能分一杯羹……
他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
随从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城去了。
同样过河来看的,不止他一个。
那几个曾一起围炉饮酒嘲笑徐常的世家子弟,陆陆续续都来过了。
有人看完了,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了。
有人看完了,回去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没出门。
也有精明些的,看完之后没有脸红,而是站在岸边,眯着眼睛把那水车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回城之后,便开始四处打听:
“徐治中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南岸那几百里荒地,治中可有意让各家参与?“
当然,这些话暂时还没传到徐常耳朵里。
他正忙着让赵老匠造第二架、第三架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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