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处理完流民治安之后，徐常便开始思索长久安置之策。
终日喂养无所事事之流民，绝非长久之计。
所以徐常便想到了以工代赈。
城北筑瓮城，是一。
屯田开荒，是二。
效仿曹操日后许昌屯田之策，为刘备积蓄争霸根基。
但屯田选址，大有讲究。
下邳不比中原，中原打成一锅粥，遍地无主荒地，随便圈。
下邳国未经战乱，良田皆有主。
东海、彭城虽残破，却非当前治所所在，政令难达。
唯有这下邳城外，泗水南岸，方圆数百里高地——
土地肥沃，却无人烟。
为何？
无水。
泗水奔流而过，河床却低于南岸一丈有余。
天雨寥寥，几口小溪，养活三五个村落已是极限。
故自古无城无邑，连座像样的县城都没有。
但这在徐常眼中，却是天赐之地。
无人，即无主。
无城，即可造城。
缺水？
泗水河那么大，取水便是。
更南有睢水，取虑一带与之交汇。
两河相济，灌溉百万亩亦非难事。
而取水之法，徐常也想好了，那便是——水车。
借水流冲击，提低处之水于高处。
此物于此世，尚未见于农耕，却是破局之钥。
徐常嘴角微微一动。
陈登以为他托大。
殊不知，他早已成竹在胸。
“来人。“
“在。“
“传令，城中所有木匠、工匠，明日一早，国相府后院集合。“
“诺。“
次日。
后院聚了二十多个工匠。
领头的姓张，五十来岁，在下邳城做了半辈子木活，人称老张头。
工匠们交头接耳，都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治中突然召他们来做什么。
徐常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
“我要你们造一样东西。”
徐常说着在地上边比划边说，“一个轮子，立在水边，靠水流冲击转动。轮子上绑竹筒，转到下面时舀水，转到上面时倒进水槽。水槽连着沟渠，水就能从低处引到高处。”
徐常画完，抬起头。
工匠们大眼瞪小眼，一脸茫然。
老张头蹲在最前面，盯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图看了半晌，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治中……您说的这个，小人实在没见过。水往低处流是天经地义，您说让水自己往高处走……这、这怎么可能？”
其余工匠也纷纷点头，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嘀咕：“水还能自己爬上来？那不是神仙手段么？”
徐常张了张嘴，想再解释几句，却发现越解释越乱。
他不是工匠，画不出精细的图纸。
原理他能说清楚——水流冲击轮叶，轮子转动，竹筒取水倒水。
可具体怎么做，轮子多大、轮叶什么角度、竹筒怎么绑，他说不出来。
气氛有些僵。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声音迟疑地响起。
“治中说的……莫不是翻车？”
说话的是个站在角落里的老工匠，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袄子。
徐常也看向他：“翻车？”
那老工匠走上前，朝徐常拱了拱手：“小老儿姓赵，年轻时在洛阳做过活。”
“当年中常侍毕岚曾为先帝造过一种翻车，圆盘模样，平放着，用人推动，能把水洒到路上压尘土。”
“而治中说的轮子取水……听着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平放洒水，一个竖立提水。”
徐常眼睛一亮。
毕岚，就是那个造了翻车
毕岚！
汉灵帝时的宦官，曾造翻车取水洒路讨汉灵帝欢心的宦官。
这正是龙骨水车的前身！
“对！”
徐常激动之下站起身来，“就是类似的东西，但要把它竖过来，放到河里，不用人推，靠水流冲着转。轮子一转，竹筒自己取水、自己倒水。”
赵老匠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竖过来……水流推动……“
他蹲下身，盯着徐常地上的鬼画符，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
“治中，您的意思是……轮子立在水里，水流冲叶片，带动轮转？竹筒在轮上，入水舀满，转上来倒出？“
“正是！“
赵老匠猛地抬头：“老汉……老汉大概懂了！“
“但老汉从未做过，只能试造……不敢保证成功。“
徐常大手一挥：“无妨！“
“所需木料、铁器，优先拨付。造不出来，不怪你等；造出来，重重有赏！“
他当即命户曹掾全力配合。
赵老匠咬牙，带着几个工匠，当日便开工。
十余日里，后院叮叮当当，日夜不停。
徐常每日来看，只看不说。
腊月将尽。
第一架水车终于完成。
第一架水车终于立在了国相府后院的空地中央。
新造的木轮有两丈多高，轮轴架在粗壮的木架上，轮周绑着几十个竹筒。
轮叶斜斜地插在轮框上，整齐利落。
虽然还没有试过水，但那模样已经足够唬人。
赵老匠抹了把汗，绕着水车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他做了一辈子工匠，从没造过这么让自己心里没底又隐隐激动的东西。
徐常站在水车前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开春之前，必须试水成功。”
徐常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春耕一误，全年皆误。”
赵老匠心中一凛，抱拳道：“治中放心。老朽便是日夜赶工，也一定在开春前把水车立起来。”
徐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工坊。
在这些时日里，徐常也没有闲着，先一步让派遣人将那些无所事事的流民领到泗水南岸挖渠筑堤。
而河对岸便是下邳城，城墙上、水门边，每日都有人眺望。
起先是看热闹，后来渐渐看出了门道——那堤坝圈出的滩涂，那纵横交错的沟渠，分明是要屯田的架势。
消息在下邳世家中传开，不少人嗤笑出声。
“泗水南岸？那片滩涂地，每年夏秋都要被水淹，他费那么大力气围堤清淤，到头来一场大水，全得泡汤！”
“更可笑的是，他还想在南边的高地上屯田？”
“那上面连喝水都成问题，人喝水还能下河挑一桶，灌溉呢？”
“一亩地一天要多少水？靠人挑？累死也浇不出十亩地去！”
“这地方要是能种田，还轮得到他徐常？早被咱们各家占了。他一个外来户，才来下邳几天？不知天高地厚。”
“等着看吧。冬日一过，流民饿死，看他如何收场。”
这些话三三两两传进署中，徐常只当没听见。
徐常每日照常往南北两岸的工地上跑。
堤坝已经修到了十五里，水渠也挖好了大半。
老张头和赵老匠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第二架水车的木料已经备齐，只等试水之后便接着造。
冬日昼短，太阳一落山，工地便收了工。
徐常站在堤坝上，望着脚下那片黑褐色的滩涂。
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月光下泛着一层薄霜。
还有几天，就要试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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