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李柏比平时早到十分钟。
教室里还空着,窗帘垂着,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第三排。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本没人带走的寒假作业,塑封都没拆。
他把新排的座位表用磁钉按在讲台侧面的黑板上。
改动只有一处:第三排正中间,从周屿换成唐一鸣。
七点十五,学生陆陆续续进来。周屿走到自己桌边,站住,看一看表,又看一看那张桌子。
"老师,"他转过身,"我坐哪儿。"
"第四排靠过道。"
周屿"哦"了一声,把书包卸下来开始搬书。他的书多,一摞一摞往外倒,倒得挺稳。
后排有人嘀咕了一句。
"凭啥啊,一来就坐中间。"
声音不大,但七点二十的教室太安静,谁都听见了。
李柏没回头,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摆正了。
等人到齐,他才开口。
"今天调个座位。第三排正中间,唐一鸣坐。"
"我知道有人心里不痛快。"他说,"不痛快的听我把话说完。他眼睛不好,坐后头看不清黑板。这件事跟成绩没关系,跟眼神有关系。"
后排那个声音又响了:"那我们坐后面也看不清啊。"
"你也不清?"
"……还行。"
"那你要真想坐,今天放学去医务室验个视力,单子拿来,我明天就给你换。"
后排没声了。
"还有一句。"李柏看了周屿一眼,"周屿让这个位子,不是给谁面子。咱班有三个位置是留给看不清的人的,这个规矩从初一定到现在。他把位子让出来,是他守规矩,不是他吃亏。"
周屿抱着最后一摞书走到第四排,放下,回头说了一句。
"老师,我坐第四排也看得清。"
"我知道。"李柏说,"所以我才敢这么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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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一鸣是踩着预备铃进来的。
个子不高,背带压在肩膀上,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找什么。
"第三排正中间。"李柏说。
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文具盒,课本,还有一个本子,比别人的大两号。
本子翻到第一页,两只手压上去,头低下来,几乎贴到纸面。
李柏在讲台上看着,没说话。
第一节是语文,讲《社戏》。
课文不长,李柏讲得慢。讲到"那夜似的好豆",他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
"那晚的豆其实很一般,是六一公公送的,煮得也糙。戏呢,唱到半夜他一直在打瞌睡。可鲁迅最后说,再没吃过那么好的豆,再没看过那么好的戏。"
"为什么。"
教室里静了一下。
李柏等。
第三排正中间有个人抬了抬头,抬到一半,又低下去。
举手的是周屿。
"因为那时候他不用想别的。"周屿说,"就那一晚上,什么都没操心。"
"对了一半。"李柏说,"另一半在后头。"
他又等了几秒,没人接。
"行,先记着,这个问题我们这周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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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李柏走到第三排。
唐一鸣的本子还摊着。李柏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三秒,伸手把本子往前挪了半寸。
半页纸,字写得密,一笔压着一笔,横格完全不够用。
上面写着:
鲁迅,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
《社戏》选自《呐喊》,一九二二年。
"那夜似的好豆"这句要记一下。
把书翻到第三页。
这句话你们不用抄。
李柏看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他抬头,唐一鸣也抬头,两个人对了一下眼。
"这句你也抄。"李柏指着"这句话你们不用抄"。
唐一鸣的脸红了一下,手伸过来想合本子。
"别合。"李柏说。
他把本子重新翻开,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我上课说的每一句,你都记。"
"……怕忘。"
"忘了可以问我。"
"问不了那么多。"唐一鸣的声音很小,"一天要问好多次,别人会烦。"
李柏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桌上。
"中午吃过饭,来办公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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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苏敏来教室贴课程表。
她踩着凳子往上抹胶带的时候,李柏把唐一鸣那本笔记摊在她桌上。
苏敏下来,看了两眼。
"这孩子的字,跟刻的一样。"
"刻的没这么密。"李柏说,"一节课记了两页半。"
"记得全不好吗。"
"记全了,就没空想了。"
苏敏把胶带扔回盒子里,坐回椅子上。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他到底卡在哪儿。"
李柏在心里说了一声:扫描。
系统提示:"全科基础扫描功能可执行。本次消耗教学点 50 点,是否确认。"
确认。
系统提示:"正在读取目标学情。样本:1 人。"
三秒后,面板弹出来。
系统面板弹出:
姓名:唐一鸣。
知识覆盖:超前当前进度 1.2 个学期。
错题类型集中度:识记类 8%,理解类 21%,推理类 71%。
独立作答正确率:31%。
课堂依赖度:高。
学习模式判定:听记型。
风险提示:知识覆盖与独立作答能力不匹配,差距将随难度上升扩大。
李柏看着那行"31%"。
苏敏看不到面板,只看见他盯着空气不动。
"怎么。"
"他的分是记住了的,不是弄明白了。"
李柏把面板收起,"超前一个多学期,独立做题三成对。"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这能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题换一种问法为止。"李柏说,"上学期他考得不差,因为那边把题型练熟了。这学期只要题型一变,他就掉。"
"那他现在掉没掉。"
"还没。"李柏说,"摸底卷 71 分,卡在中游往上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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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前,唐一鸣来了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校服口袋里。
"坐。"
"我站着。"
"那站着。"李柏没勉强,把一张纸推过去,"昨天的摸底卷,你还记得吧。"
"记得。"
"第六题,你答对了。你给我讲一遍。"
唐一鸣低头看那道题。
那是一道阅读题,问的是文章里一个反复出现的动作有什么作用。他的答案写得很规矩,分三点,每点一句,跟标准答案差不多。
"这个动作反复出现,是为了强调。"他开口,说得挺顺,"强调人物的心情,也起到贯穿全文的作用。"
"强调什么心情。"
"……强调心情。"
"我问的是哪一种心情。"
唐一鸣停住,眼睛往下扫了一下卷子。
"别翻。"李柏把卷子抽回来,扣在桌上,"看着我说。"
"……难过。"
"哪儿难过。"
"他一直在做这个动作,说明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
办公室里静下来了。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拍球,一下一下,隔着半栋楼。
唐一鸣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按了按,按得指节发白。
"我讲不出来。"他说。
"嗯。"
"我背过。"他的声音低下去,"那边老师给的答案,就这三句,我背了七遍。"
"我知道。"
唐一鸣猛地抬头。
"你不笨。"李柏说,"你要是笨,背不了七遍还一字不差。"
"那我为什么讲不出来。"
"因为你背的是别人想出来的第二句、第三句。第一句你没想过,所以你只能从第二句开始讲。"李柏说,"你连第一句都没想过,后头三句就是悬空的。"
唐一鸣站在那儿,没动。
"坐下。"李柏说。
这一次他坐了。
"我跟你说件事。"李柏把桌上那本笔记拿过来,翻开,"从明天起,你别记了。"
"啊?"
"我上课说的,我印。印大字的,你眼睛看着不费劲。印好了给你,你不用抄。"
"那……我记不住怎么办。"
"记不住的东西,本来就不该记。"李柏说,"你把抄的力气省下来,用来干一件事:我讲完,你抬头看我,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答错了不要紧,答错了才是我要的。"
唐一鸣低着头,看着那本笔记。
"我要是答不出来呢。"
"答不出来我就再讲一遍。讲到你答得出来。"
李柏把本子推过去,"这个本子,你先留着。什么时候你觉得不用它了,再还给我。"
"对了。"李柏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报纸包,"这个带回去。"
唐一鸣接过来,掂了掂。
"什么。"
"灯管。后勤那边多出来的,我申请了一根。"李柏说,"你妈要是不会装,让她打我电话。"
唐一鸣把本子抱在怀里,把报纸包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老师。"
"说。"
"我妈让我问您个事。"他在书包夹层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走回来放在桌上,"她说,这个得您点头。"
纸放好了,他就出去了。
李柏把纸展开。
一张报名确认单。
抬头上那行字,颜色他认得,铜红底,烫金边。
"精英教育·春季强化班(周六全天)·已缴费,不予退费"。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急:李老师,孩子还是想去,您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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