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七点二十进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十来个孩子了，一个假期没见，个子都往上蹿了蹿，说话嗓门都变了。
"老李！"田柯在后排喊，"你胖了没？我看你胖了。"
"我瘦了三斤。"李柏把包放下，"作业呢？"
"作业。"田柯的脸垮了半秒，又支棱起来，"写完了，全写完了，今早我复了一遍壳才敢出门。"
"那不用复壳，拿出来。"
作业收上来，李柏大概翻了翻。
他本来做好了心理准备——作业减半，总有人写不完，写不完就写不完，他不打算第一天就开批判会。
结果翻下来，全班四十六个人，交齐四十四个，剩下两个一个说忘家里了，一个举着手看他的脸色，小声说"老师我写了一多半，落了一篇读后感"。
"行。"李柏把作业码好，"写了一多半的，周三前补上。忘家里那个，明天带来。就这，不批评。"
底下有点不敢信似的安静。
"另外，"李柏说，"自测表，愿意交的，现在交。不愿意交的自己留着，我不要，也不点名。"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翻书包的声音。李柏没想到，交上来的有三十八张。有些交上来的表不是一张——周屿交的时候，手里是一沓，四轮全做了，每一轮的字迹都比上一轮工整；赵磊的表背面全是字，抬头一看，是小票纸背面抄的题干和思路，一张小票一道题，摞了十几张；田柯的表最规矩，每一道打钩打叉都标了日期，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表由第四组组长田柯监督填写。
"田柯，"李柏举着那张表，"你的'监督'，监督到什么程度？"
"组里四个人的，我都看了一遍。"田柯站起来，理直气壮，"看完了还签名了。您看背面。"
李柏翻过来，背面有四个名字，每人名字后面一个签字和一个日期，跟收发文件似的。
"谁教你的这一手？"
"我爸。"田柯坐下，"他说做事要留痕，不留痕等于没做。"
苏敏中午来教室贴课程表的时候，李柏把那一摞自测表给她看了。苏敏翻了半天，最感兴趣的是赵磊那摞小票纸。
"这孩子，"苏敏抽出一张，对着光看，"超市小票，热敏纸，放两年字就没了。他这是拿记不住的东西记最要紧的事。"
"要不怎么说这孩子好。"李柏说，"东西都记不住了，他还在记。"
下午收拾完，李柏让全班留了十分钟。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区统考在开学第二周，全年级一起考，考的就是上学期加寒假的内容，"这学期的第一个事，就是把寒假的东西接住。谁接住了，第二周见分晓。"
第二件：互助小组继续，活动照旧，"赵磊组以后就在超市活动，我批了。其他组地点自定，每周一次，风雨无阻。组里讲题的次数继续记，开学月底统计。"
第三件：他停了停，说："第三件事，是我自己的。"
全班都看着。
"这学期的期末统考，"李柏说，"我陪考。同一张卷子，同一间考场，我的卷子考完贴在后墙，跟你们的摆一块儿。你们可以看，可以议论，可以笑我。"
教室里炸了。
"老李你认真的？"
"你要是考不及格怎么办？"
"你考不及格我们考得再好也没面子啊！"
"不可能不及格。"李柏说，"但我有可能错。错哪儿了，你们比我还看得清。这就是我陪考的目的——我让你们盯着，从今往后，我让你们做的事，我自己先做。寒假那两张表你们也看见了，第九题和第十六题，我错的。我不藏着。"
"那要是我考得比老李高，"田柯站起来，"我能发朋友圈吗？"
"能。"李柏说，"记得@我。"
放学的时候，李柏在办公室碰见谷岳。老头开学前就回来了，办公室的绿萝浇得油亮。
发新书的时候还有一段小插曲。上午第三节，李柏让班长带人去领书，一摞一摞往回搬。唐一鸣跟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别的孩子一人抱一摞，他抱得最少，走得也慢。走到教室门口，门槛那儿一绊，书撒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捡得很慢。有孩子要帮他，他摆摆手说不用。
李柏正好在门口，没帮他捡，就站着等。等他捡完最后两本，李柏才说："以后搬书，你搬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喊人。你喊了，没人来，算别人的事；你不喊，书再摔了，算你的事。这个分界线今天给你划清楚。"
唐一鸣抱着书，点头，进了教室。
过了十分钟，李柏从后门看进去，这孩子在跟同桌一起拆塑封，一边拆一边说话——开学第一天，李柏头一回见他开口说话。
办公室里，谷岳正端着茶缸。
"听说你要陪考。"
"谁说的？"
"你们班那小胖子，田什么，在走廊上嚷嚷得全楼都听见了。"谷岳说，"你这是何苦。"
"苦什么。"李柏说，"我让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我先做一遍，心里有底。他们的坑我踩过了，讲的时候才知道哪一步会崴脚。"
谷岳端着茶缸，看了他两秒。
"你那个陪考的卷子，考完了给我一份。"老头说，"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
"行。"
"还有，"谷岳转回自己桌前，背对着他，"你那个座位表，听说有三排正中间留给眼睛不好的。咱们学校今年新生里，初二（1）班来了一个转校生，姓唐，档案我给你留桌上了。你拿去看看。"
李柏愣在原地："他怎么转到咱们学校来了？"
"人家家里自己办的。"谷岳头也不回，"你寒假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些事不用你干，你把班带好，家长自己会算账。"
李柏走到自己桌前，那份档案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牛皮纸袋没封口。他抽出来，第一页是学生的基本信息：唐一鸣，男，13岁，原就读于……后面那行学校名字，是那栋红色灯牌的楼。
档案第二页有一张入学摸底卷的成绩单，卷面分不算高，但李柏注意到批语那一栏，招生老师手写的一行字：该生基础尚可，视力情况特殊，建议班主任关注。
李柏把档案放回去，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的红灯牌白天没亮，但楼还在那儿。
"把班带好，家长自己会算账。"他低声把谷岳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当天晚上，他给唐一鸣的妈妈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里带着点紧张，大概是猜到老师来电没好事。
"您好，是唐一鸣的妈妈吧，我是他班主任，姓李。"
"老师您好，是不是孩子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就是想跟您核对几件事。"李柏说，"第一，孩子是弱视，坐第三排正中间，我明天就调，这个跟您说一声。第二，他的笔记我在群里发电子版，您家里有能看电子屏的东西吗？屏幕大点好。"
那边沉默了几秒："有，有平板。老师，您是说，您已经安排了？"
"安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跟您商量。"李柏说，"第三件事，孩子在家写作业，灯光够不够？弱视的孩子对灯敏感，台灯要亮，屋子也要亮，就他一盏小台灯屋里全黑，最伤眼。"
"我们家……我们家就一个台灯。"那边的声音低下去，"老师，是不是我们没弄好？"
"不是没弄好，是很多家里都不知道。"李柏说，"您别有负担。灯的事我帮您问一下，学校后勤有多余的护眼灯管，我先申请一盏。孩子这边您就负责一件事：他回家写作业，您别在旁边看手机，屋里灯全开，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李柏以为断线了，刚要开口，听见那边说："老师，孩子转学的时候，我们在那边交了钱，人家老师连我们姓什么都没记住。就这两天，您电话里说这些……"
"这是我的活儿。"李柏说，"您孩子在我班里一天，这些就是我的活儿。不客气的。"
挂了电话，他在唐一鸣的档案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座位已调，灯待办，周五跟进。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想起白天谷岳把档案放他桌上的样子。老头什么都没多说，就一句"档案给你留桌上了"。有些老师帮人不说话，东西就是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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