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一晚,公寓。
下午他们去了一趟教室,开学前一天,教学楼里人不多,几个班的班主任在领新教材,走廊上堆着一摞摞还没拆封的书。俩人把自己的班分了,一摞一摞搬到教室,码在讲台边上。
搬完书,教室里就剩他们两个。苏敏靠在讲台边上,看着四十几张空桌子:"你还记得刚接这个班的时候吗?第一次进教室,你回去跟我说,班里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记得。"
"现在这个菜市场,要升初三了。"
李柏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操场上空着,雪没扫净的地方一格一格的,跑道边上立着足球门,网子让人拽歪了。他对着操场看了会儿,忽然说:"苏敏,我今年想干一件事。"
"说。"
"我想把我这半年干的东西,拆开来,写成一本东西。不是给区里交的那种方案,是给普通班主任用的——一张自测表怎么出、一个组怎么搭、一个家访怎么进门、一个看不清黑板的孩子怎么安排。这些东西不神秘,就是没人把它写下来。"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不就是那个课题吗?我都立项了。"
"立项是你立的那个,理科的。"李柏说,"我想写的那个更大。写班主任。"
"你写多少?"
"不知道。先写,写到哪儿算哪儿。"李柏说,"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这一年真正的进步,不是班考了多少分。是我把'当一个好老师'这件事,从一腔热血,变成了能拆开的步骤。热血教不出去,步骤能教出去。"
苏敏走过来,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下就松开了:"行,***。"
"别贫。"
"我先贫的。"苏敏拎起自己的包,"走了,回家备你的座位表去。"
傍晚回程路过菜市场,俩人买了点菜。卖菜的大姐收钱的时候随口问:"开学了吧?"
"明儿开学。"苏敏说。
"哎哟,那明儿我就该起晚了,孩子上学我得做饭。"大姐找着零钱,忽然抬头看了李柏一眼,"你是老师吧?我看着像。"
"是。"
"那明儿麻烦你了。"大姐把钱递过来,就这么一句话,很平常,好像老师开学这件事,跟她明天起早做饭是一样的事,都是日子的一部分。
李柏接过钱,说了声好。
回去的路上俩人没怎么说话。走到小区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出租屋那扇窗黑着,路灯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晚上想吃什么?"苏敏问。
"随便,快就行。"李柏说,"我那两课还没备完。"
"那煮面。"苏敏掏钥匙开门,开了忽然回头,"我这手擀面的手艺,跟我妈比怎么样?"
"差着火候。"李柏说了实话,"但比食堂强。"
"那就这么比着。"苏敏进屋开灯,"等到你妈那个水平,得练到哪年。"
夜里,李柏把教案摊开,接着备课。
"你那个座位表,"苏敏凑过来看,"怎么还有备注的?"
"都有。"李柏指给她看,"这个孩子弱视,得坐前三排正中;这个家里俩孩子,晚上十点以后别给他加量;这个寒假一直在看店,开学头一周别催他交东西,他心里的坎儿还没过完。"
苏敏一条一条看完,没说话,回自己桌前坐下了。过了一会儿,她也把她的教案抽出来,翻到学生名单那一页,拿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记号。
"你记谁呢?"李柏问。
"你们班物理弱的,我一个学期记下来了。"苏敏说,"有三个,寒假肯定没碰物理。开学第一周我打算先不赶进度,把上学期最后两章捡一遍。不然他们坐在那儿听新知识,跟听天书一样,越听越坐不住。"
"这个思路好。"
"废话,"苏敏头也不抬,"我班上也是这么干的,你看我才跟你说。"
十点半,苏敏收拾完了,李柏的教案还剩两课。
"我先洗了。"苏敏说,"你那两课备完赶紧睡,明天报到,你七点就得起。"
"知道。"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李柏备完最后一课,把四十六张座位表按顺序理好,夹进教案本。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窗花在路灯底下泛着红,行李箱拉链拉上了一半,苏敏的拖鞋摆在浴室门口,鞋头冲里。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像过日子的样子了。
水声停了。苏敏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看见李柏还在桌边坐着。
"备完了?"
"备完了。"
"那还不睡。"
"就睡。"李柏说,"你头发擦擦,滴水呢。"
苏敏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被他接过毛巾。他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给她擦,擦得不算好,但是认真。苏敏也不躲,任他擦,闭着眼说:"你这手法,跟我们班主任当年给我擦得一样笨。"
"那也比你滴水强。"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毛巾底下出来,"李柏。"
"嗯?"
"明天开学了。"
"嗯。"
"这学期过完,带的就是初三了。"她转过身,仰脸看他,头发被擦得乱糟糟的,"初三过了一年,他们毕业,你的第一批孩子就走了。"
李柏擦头发的手停了。
"会舍不得。"他说,"但现在先不说这个。先过初二下学期。"
苏敏笑了,踮脚亲了他一下。就是很轻的一下,嘴角。然后她伸手把台灯关了。
客厅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和对面那栋楼红色的灯牌。红灯牌的光透进来,打在窗花上,把那个双层"福"字照得更红了。
苏敏站在暗处看着他。李柏也看着她。谁也没说话,但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他伸出手,她走过来,他把她抱住,抱得很实。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领口,热的。
"灯还没全关。"她在他耳边说。
"关什么呢。"
"卧室的。"
李柏抱着她往卧室走,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摁灭了。卧室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两个人进去,门带上了。
外面的客厅安静下来。窗花红着,冻梨在厨房里慢慢化着,那瓶老爷子塞的酒立在墙角,明天还有一整个学期等着他们。
夜里十一点四十,李柏的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是系统的提示音,但他没听见。
系统提示的内容是:"检测到宿主今日处于休息状态,无教学行为。系统提示:休息也是教学的一部分。本条不结算,不作记录,不吵醒。祝好眠。"
屏幕亮了一下,自己灭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闹钟没响,李柏先醒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听见身边的人呼吸很匀,听见楼下有环卫车在扫街,听见供暖管道里水声咕噜咕噜。
他想,开学了。
他想,这学期他们班要赢。
他转头看了看睡着的苏敏,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然后轻手轻脚起床。洗脸,烧水,把昨天没喝完的粥热上。
七点十分,苏敏醒了,趿着拖鞋出来,头发乱着,眯着眼看他:"粥?"
"粥。"李柏说,"吃完咱们一块儿走,顺路。"
粥是小米的,熬得稠,配昨天剩的咸菜。苏敏喝了两口,忽然说:"今天报到,你打算穿哪件?"
"就这件。"
"新学期第一天,你就穿个旧毛衣?"
"孩子看的是老师,不是毛衣。"李柏说,"再说了,我穿新的他们也不看我,他们看彼此。开学第一天的教室,就是个大型的'你寒假干啥了'现场,老师的毛衣排不上号。"
苏敏想了想,承认他说得对,低头喝粥。粥的热气糊在她眼镜前面那点空气里。李柏看着她,忽然说:"这学期你那个课题,开题了我帮你。"
"你班主任一堆事。"
"不冲突。"李柏说,"你立项的是理科档案,我手里现成的数据和案例,都是你论文里的现成货。咱这叫产学研一条龙。"
"你还懂这个词。"
"最近学的。"李柏说,"写了半年方案,学了一嘴好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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