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寒假营结营。精英教育那边的战报，来得比结营典礼还快。
先是在家长群里炸开的。有个家长转了一张图，铜红底色，金字：
”精英教育·寒假集训营 结营战报“
”全体学员平均提分43.7分！“
”最高提分81分！签约班提分率100%！“
”初三直升班火热报名中，前三十名立减8000！“
底下跟了一串截图，是营里发在朋友圈的，孩子们举着结业证书合影，横幅上写着"十六天，看见不一样的自己"。转发的人配的话也不一样：有说"孩子去了半个月，确实不一样了"的；有说"这成绩摆在这儿，明年的班还得报"的；也有不说话，就光转图的。
明远自己的家长群里，几分钟之内转了七八份。
李柏在公寓里看手机。苏敏坐在对面织那条没织完的围巾，织两针，抬头看他一眼。
"你要发言吗？"苏敏问。
"不发言。"李柏说，"发一句就够。"
他等了一会儿，等群里那些转发消化得差不多了，才发了一条：
"恭喜营里孩子们有进步。孩子学点什么，总归是进步。"
就这一句，不发截图，不提自己的班，不比较。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就这个？"苏敏问，"家长转得那么欢，你就回这个？"
"就这个。"李柏说，"我要这时候发我们班自测表完成率多少，互助小组活动几次，那就是对着干。对着干，家长看的是热闹，看完热闹，该报班的还是报班。我不给他们递刀。"
"那要是有家长问呢？"
"问就答。"
话音没落，群里真有家长来问了。是王女士，就是那个私信问过"报班值不值"、后来回了"行"的家长。她这次是公开问的："李老师，我看到那个战报了，平均提分23.7，挺吓人的。你们学校开学月考什么时候出成绩？我也想对一对。"
李柏看着这条消息，慢慢打字："开学第二周，区统考。卷子是区里出的，不是我们学校出的，也不是精英出的。到时候您把两边成绩摆一起看，最公道。"
王女士回："好，我等着。"
这几个字之后，群里安静了。不是没人想说，是都知道该说的说完了，再说的就是废话。
当天下午，田柯他表哥又来了消息。不是发给田柯的，是直接加的李柏微信，备注写"精英教育离职教师，姓陈"。李柏通过了。
陈老师的第一条消息挺客气："李老师您好，我是田柯表哥。结营了，我也走干净了，有些话现在能说了。您看要不要听。"
"说。"李柏回。
"那个提分23.7，是这么算的。入营第一天有个摸底卷，结营最后一天有个结业卷。两张卷子是我们自己出的，结业卷比摸底卷简单——不是难一点的简单，是每个大题都是讲过的原题，只是数字换了。营里十六天，天天刷这个套路，最后考原题，分能不涨吗？这个分，我们内部叫'营内提分'，跟学校考试是两码事。"
"我猜到几分。"李柏回，"全对上了。"
"还有一个事。"陈老师说，"您那个'一人一表'的方案，四张模板，是我们教学总监定的。总监姓周，原先在另一个机构干过，四张表是从人家那儿整来的，改了改颜色。我在里面十来天，说实话，我自己都不信。有个孩子我真心想帮，他那情况四张表哪张都不合适，我跟周总监提，总监说'四个桶装不下，倒进最近的桶里'。我听不下去，就走了。"
"那个孩子什么样？"
"初二的男孩，叫小唐。他不是成绩不好，他是眼睛不好，弱视，看题慢，考试永远做不完。这种孩子需要的不是提分套路，是卷面优先级训练——先做会做的，再回头抠。我在营里跟他说了两次，他很聪明，一点就通。但是营里管这个叫'浪费时间'，说所有孩子都必须走完十六天流程。"
李柏拿着手机，站起来了。
"陈老师，我问一句。这个孩子，开学还去你们那儿吗？"
"他家长已经交了初三直升班的定金。我是今天才知道的。"陈老师说，"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给您发这个消息。我是老师，我干不了这个。您要是觉得有用，用就是了；没用，删了就行。"
李柏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天暗下来了，精英教育那栋楼的灯牌又亮了，红光打过来，照得对面楼一层墙都是红的。他给陈老师回了一句话：
"有用。谢谢您。最后那句话也替您收着——您受不了'四个桶装不下，倒进最近的桶里'，说明您本来就是个老师。去别的学校找找，正经的学校缺您这样的人。"
那边回了个"谢谢"，就没再说了。
傍晚，刘校来电话。电话里背景很安静，一听就是在自己办公室。
"李老师，战报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下午有三个家长把战报转到董事会去了，说我们学校寒假不作为，人家机构十六天提分二十多，我们连个班都不开。"刘校说，"董事会里有董事问，我们要不要也开个寒假班，或者至少发个声明。"
"您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不开不发，等月考。"刘校说，"但我得说服董事会。你给我个东西，能让他们看明白的。"
李柏想了想："那我给您两样。第一样，咱们班寒假的自测表完成记录，三十八个人，四轮，我一张一张核对过的，这个不用声明，摆在那儿就行。第二样——"他停了停，"我不建议咱们做任何对比的宣传。机构提分是真的，营内卷子简单也是真的，这两句我说出去，就是互相撕。家长看热闹，看完热闹，热闹就散了。咱们不撕，开学月考一张成绩单，比什么都有力。"
"月考是区统考？"
"对。卷子区里出，谁都做不了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校笑了："好。董事会那边我去说。李老师，我把话搁这儿——你去年说的那句'看成绩单'，我在董事会记了一整年了。这个月考，你自己掂量分量。"
"我掂量着呢。"
挂了电话，李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对面的红灯箱也亮了，照旧红得很用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开学期中考提前一周，寒假自测表还没做完的，抓紧收尾。不是催，是提个醒——开学第一仗，打的不是谁，是咱们自己寒假的账。"
这条发出去没什么人回。但半小时后，赵磊的小号发了一张照片：超市柜台底下压着的那沓小票纸，最上面一张写着"第14题，第三轮，钩"。照片没配字。
李柏点了赞。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柏把小唐的事跟苏敏说了。
"弱视那个？"苏敏停下筷子，"这个好办。他要是开学在咱们学校，我第一节课就能看出来——坐前排的，眯眼睛的，抄板书抄一半的。这种孩子我一年总能碰见一两个。"
"他不在咱们学校。"李柏说，"他在对面。"
"那你怎么管？"
"管不着。"李柏说，"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姓唐。我能做的，就是开学月考，让成绩单说话。要是对面那张四桶的表真管用，人家家长愿意，那是人家的事。要是管用不了——"
他没说完，吃了口菜。
苏敏看着他："你这几天睡得不好。"
"还行。"
"你昨晚两点还在刷手机。"苏敏夹了个鸡腿放他碗里，"我不是不让你忙。我是说，你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跟人打电话的时候打电话，一个一个来。你一个人急，班里四十六个孩子不急，急也没用。"
李柏把鸡腿吃了。
吃完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对面的红灯箱还亮着，明天还会亮，后天也会。他不跟一块牌子较劲了——牌子改不改无所谓，开学第二周的统考，卷子会替他把该说的说了。
吃完饭，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是给开学第一周备课用的。写到最后，他停了停，添了一行：
"备注：教学的第一原则，先看清每一个孩子的眼睛、耳朵和手。四张桶装不下四十六个孩子。一个都不装不下。"
写完这句，他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像口号，划掉，改成：
"备注：开学第一周，全班视力摸底。小唐的事记着。
写完他合上本子，屋里安静下来。窗花在路灯底下只剩一点红轮廓，明天是开学报到，后天起，就是硬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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