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小组第二周出了状况。
出状况的是赵磊那组。赵磊家在城南开了个小超市,年前他爸把腰闪了,他妈一个人看店看不过来,赵磊寒假的活儿就是每天下午守店,收银、理货、给送货的开门。
第一次活动他没来,群里说家里有事。第二次还是没来。田柯在群里问,赵磊回了仨字:"看店呢。"后面跟了个笑哭的表情,像是自己也不当回事。
组里其他人有点泄气。王一舟在群里说:要不咱换时间?改成晚上?田柯说晚上赵磊家超市关得晚,更不现实。周屿说:那要不算了吧,三个人的组也不是不能活动。
李柏没插话。他在群里看着,看这些孩子自己能商量到哪一步。
商量到第三天,田柯忍不住了,跑来问李柏:"老李,你说这怎么办?组里少一个人,跟缺了条腿似的。不是缺他一个人讲题,是缺他这个人。赵磊人实在,让他讲题他讲得最细,他不算成绩最好的,但他讲题最细。"
"你去问过他了吗?"
"群里问了。"
"群里不算问。"李柏说,"你去他家。"
"去他家?"田柯愣了,"去超市?"
"对。他人在哪儿,你就去哪儿。"
田柯第二天真去了。回来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李柏看了,差点笑出声。
田柯的原文是:"弟兄们,事情有变化。我去赵磊家超市了,本来想跟他商量,结果他爸正躺着,他妈忙得脚不沾地,我进去的时候赵磊正踩着凳子往高处摆方便面。我没好意思提活动的事,就帮他理了一下午货。理完他妈非要留我吃饭,煮的速冻饺子,我吃了三盘。然后我跟赵磊说,咱们组要不算了吧,你别为难。你们猜赵磊说什么?"
底下问说什么。
"赵磊说,凭什么算了吧。他说他要来,他想来。他让他妈每周给他请两个小时假,他说他把讲题的内容抄在小票纸背面了,站柜台的时候背。他问我,超市里能不能搞活动,超市后头有个存货的隔间,有桌子。"
群里安静了一分钟。然后周屿发:能。王一舟发:下周我去。田柯最后发了句:"那就定了。每周六下午两点,赵磊超市,存货隔间。自带板凳。"
李柏看完这段,在群里发了四个字:"周六我去看看。"
他没说去看什么,也没人说需要他看。但周六下午两点,他真的去了。
去之前,他先把八个组这半个月的记录捋了一遍。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作业:八张纸,一组一张,每组的地点、次数、参加人数、讲了几道题。捋完他发现一个规律——活动能撑住的组,各有各的撑法:田柯组靠人情,二组靠家长(组员妈妈每次切一盘西瓜),五组靠地点固定(市图书馆,谁不去谁亏得慌,馆里位置好占)。撑不住的组,败因也就两三个:组长不好意思催人、组员家里没地方去、或者干脆不知道活动该干什么,四个人坐一块儿聊天聊两小时,题没讲一道。
李柏把这些败因一条条抄下来,抄到一半,自己乐了。这不就是他当年在三中搞互助小组失败那回的问题么。原来五年过去,他学会的不是怎么搞小组,是怎么看小组死在哪里。
城南那个小超市不大,两开间,门脸旧,货摆得满。李柏进去的时候,赵磊他妈正在收银台后面给人找钱,看见一个生面孔,问您要点什么。李柏说来找赵磊,是孩子老师。
"哎哟。"赵磊他妈从收银台后面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老师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磊子!磊子!你老师来了!"
赵磊从货架后面钻出来,看见李柏,愣在原地,脸有点红:"老……老师,你怎么来了。"
"路过。"李柏说,"他们活动呢?"
"在后头呢,都来了,"赵磊他妈抢着说,"老师您坐您坐,磊子,给你老师倒水!那四个孩子我给安排在后头隔间了,还给他们烧了壶热水。"
李柏跟着赵磊往里走,穿过一摞摞纸箱,后面确实有个隔间,堆货用的,清出来一张折叠桌,四个孩子一人一个小马扎,桌上摊着自测表和错题本,旁边立着一个热水壶,壶底垫着旧报纸。
这天讲的是第十四题和第十九题。李柏进去的时候,正好轮到赵磊讲。这孩子站在折叠桌那头,一只手还沾着理货的灰,讲题的时候拿粉笔头在一张拆开的纸箱板上写步骤——板子是田柯从外面捡的,说超市有的是,随便用。
赵磊讲得细。细到什么程度,他连自己当时错在哪一步、错的那一步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都讲出来了。讲到一半,隔间外面的收银台"叮"了一声,有顾客结账,赵磊他妈喊了一声"妈去!",赵磊就停住,等他妈回来了,再从刚才那一步接着讲。没人催他,其他三个孩子就安安静静等。
这个细节李柏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这四个孩子之间没有谁是谁的领导,可就是有一个看不见的默契在——轮到谁讲,大家就等谁;谁被叫走了,回来接着算数。这个默契,他在办公室里开十次会也教不出来。
隔间里讲的第二道题,是赵磊自己出的。他把小票纸翻过来,背面抄着一道变形题——原题的条件改了两个数。这是他站柜台的时候琢磨的:"原题我做会了,我就想,要是换个数还成立吗?我换完自己算了一遍,成立,就抄下来了,今天考他们仨。"
三个人围过去算,算出来跟赵磊的答案不一样。四个人对着纸箱板吵了十分钟,最后发现是赵磊自己抄题的时候抄错了一个条件。他也不恼,把题重新抄了一遍,说:"那我白出了?"
"没白出。"王一舟说,"错题比好题有用,这一道咱们算了两遍。"
赵磊想了想,点头,把小票纸没扔,翻个面接着用。
李柏在隔间门口,把这些一个字一个字看在眼里。他想,这些事要是发生在教室里,有他在场,这些孩子的表现大概会不一样——会看看老师的脸色,会怕答错了丢人。可是这儿没有老师,他们在自己撑起来的一个角落里,把讲题、出题、改题这一套,玩得像真的。
活动过半,赵磊他妈进来了一趟,端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还没进门先说:"你们慢慢弄啊,把这当自己屋,别拘着。"放下壶又问李柏,"老师,磊子他们这样弄,是弄着玩的还是真有用?"
"真有用。"李柏说,"比上课有用。"
"那太好了。"赵磊他妈说完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要是饿了自己找货架拿面包,记账上,回头跟磊子算。"
隔间里四个人都笑了。
李柏站在隔间门口,从头看到尾,没出声,没打断,没指点。活动完,四个人收拾桌子,他帮着把马扎码好,跟他们一块儿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经过货架,田柯顺嘴跟赵磊说:"下回我们组活动也搁你们这儿得了,你们这儿暖气比图书馆足。"
"想得美。"赵磊说,"这是我们家,不是活动中心。"
"那加钱。"田柯说,"一人一包辣条。"
"两包。"
"你打劫啊?"
李柏在后头听着,没管。孩子自己定的规矩,比他定的都细。
出来的时候,赵磊他妈非要留李柏吃饭。李柏说不了,家里有人等着。他塞给孩子他妈一句话:"您家孩子讲题,比我想得还好。他不是缺时间,他是把时间用对了。您放心。"
赵磊他妈听完,站在货架中间,半天说了句:"老师,这话我们家里没人说过。"
回去的路上,李柏给田柯发了条消息:"今天你们那个组,是我见过的组里最好的一个。不说别的,就说你们四个人等赵磊收银那几分钟,没人催,没人闹——这个,你们跟大人学的?"
田柯回:"跟谁学啊,自己会的。赵磊不来我们组确实散,来了都高兴。老李,你放心,以后每周六,我们都在。"
李柏收了手机,站在路边等红绿灯。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非常规教学成果——学生自发调整活动场地、兼顾成员家庭处境、互相等待。以上行为,宿主均未参与指导。"
"系统提示:归类困难。这既不是教学,也不是管理。系统查了所有模板,最接近的一条是:'方法离开了宿主,还能自己长。'"
"系统提示:本条暂不结算。但系统想记一笔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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