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确认单,李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正面是课表。周六,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六节课,语数英各两节。底下印着一行加粗的字:本期为冲刺班,中途不退费。
背面是空的。
李柏把单子压在台灯底下,翻出这学期的课表算了算。
一周五天,语文六节,数学六节,英语六节。加上早自习和课后服务,一个孩子在他这儿,一周差不多三十五个课时。
那边是六个课时。
六个课时不算多。可六个课时全压在周六一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孩子在这六节课里听到的东西,比他一周听到的还密。
晚上八点,他拨了唐一鸣妈妈的电话。
"李老师。"那头接得很快,"那个单子,您看了吧。"
"看了。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孩子刚从那边转出来,为什么还要报他们的班。"
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是转学前交的。"她说,"春季的钱,去年年底就交了。转学的时候我问过,人家说不退。"
"钱是另一回事。"
"李老师,我说句实话。"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怕。"
"怕什么。"
"您那边一周五天,人家一周七天。"她说,"孩子在您这儿一天六节课,人家一天八节。我算过,一个学期下来,人家多上一百多个课时。"
"这一百多个课时,您算的是时长。"
"我就会算时长。"她说得很干脆,干脆里带点自嘲,"我跟人做生意,算的就是时长、单价、周转。孩子的学习我也只会这么算。您让我看得更远,我看不了。"
李柏握着手机,没接话。
"我不是不信您。"她说,"转学是我提的,我跟他爸吵了两回才办成。我就是怕走错一步。这钱交了,退不回来,让孩子去上,至少不亏。"
"去了就亏了。"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李老师,您这话重了。"
"我不拦您。"李柏说,"您让他去。"
"……啊?"
"但我加一个条件。"
"您说。"
"每周六晚上九点,让他给我发一条语音。"李柏说,"随便多长,就讲今天在那边学的一道题。讲到我能听懂为止。"
"就这?"
"就这。讲得出来,他下周接着去。讲不出来,那一周就停。钱您自己认,课别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能听见她把手机从一只耳朵换到另一只。
"李老师,您这是考孩子,还是考我。"
"考那六个小时。"李柏说,"六个小时里到底进去了多少,不能由课表说了算,也不能由分数说了算。得他自己讲得出来。"
"那要是他讲不出来呢。"她顿了一下,"是不是就证明我错了。"
"不证明谁错。"李柏说,"就是让他自己知道,那六个小时进了哪儿。"
那头呼了一口气。
"行。我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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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李柏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系统提示:"检测到远程讲解场景。是否挂载讲解追踪,本次消耗教学点 300 点,可按周结算讲解完整度与对方理解反馈。"
李柏在心里应了一声:挂。
系统提示:"已挂载。当前追踪对象:1 人。结算周期:每周一次。"
苏敏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刚收的衣服。
"跟谁打电话,打了半小时。"
"唐一鸣他妈。"
"那个转来的孩子?"苏敏把衣服放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叠,"眼睛那个。"
"嗯。"
"怎么了。"
"他妈给他报了精英教育的春季班,周六全天。"
苏敏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让她报。"
苏敏抬起头看他。
"你让她报?"
"拦不住。"李柏说,"钱交了退不了,孩子自己想学,我一拦,成了我不让上进。"
"那你加什么条件了。"
"每周六晚上,让他给我发语音讲题。"
苏敏想了想,笑了一下。
"你这一手,是把那六个小时变成他的作业。"
"差不多。"
"讲不出来怎么办。"
"讲不出来就停。"李柏说,"我不能替她做决定,但我可以让那六个小时自己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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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九点零六分,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语音,一分四十秒。
李柏点开。
前三秒没有声音,只有纸翻动的窸窣。然后唐一鸣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一点,像是特意清了嗓子。
"老师,我讲一道题。平行四边形的判定。"
"就是……一个四边形,两组对边分别平行,它是平行四边形。这个简单。"
"还有,一组对边平行且相等,也是。"
停了大概五秒。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然后是……对角线互相平分的,也是平行四边形。这个我原来老记混,今天老师讲了个办法,说你把两条对角线画出来,看它们交在哪儿。"
又停了。
"老师,我讲到哪儿了。"
"……哦,讲完了。"
"老师,我讲完了。"
语音结束。
李柏把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到一半,他按下暂停,倒回去,重放那一句。
"这个我原来老记混,今天老师讲了个办法。"
他把手机放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记住了"自己老记混"这件事。
这不是标准答案里的东西。这是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
李柏拿起手机,打字。
"第二步那句,你自己补的。"
发出去,隔了半分钟,那边回了一个问号。
李柏又打了一行。
"我周三上课说过,记不住的东西,先记住自己是怎么记错的。你今晚用上了。"
那边很久没回。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回来两个字。
"老师。"
"嗯。"
"那六个小时,是不是没白上。"
李柏看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没白上。"他回,"但下周六,你要讲一道那边没讲过的题。"
"讲不出来呢。"
"讲不出来,就说明那六个小时只教会了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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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一整天,李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了两套卷子。
一套是去年的区统考,一套是前年的。
他掐着时间做,语文一百二十分钟,数学一百二十分钟,做完自己对着答案批。
数学那套错了两道。一道是压轴题的第二问,一道是选择题。
选择题那道,他明明会,抄答案的时候少写了一个负号。
苏敏端着水进来,低头看了一眼。
"少个负号。"
"我知道。"
"知道你还错。"
"做的时候不知道。"李柏把笔搁下,"这就是我下周要跟他们说的话。你会做的题,也会错在手上。"
苏敏把水放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那个陪考,真考啊。"
"真考。"
"考砸了呢。"
"考砸了就把卷子贴上。"李柏说,"我说过的话,砸了也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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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李柏到办公室的时候,谷岳已经在了。
老头坐在自己桌前,茶缸冒着热气,面前摊着一张纸。
"过来。"
李柏把包放下,走过去。
"区里这次统考,成绩全区排。"谷岳说,"这个你知道。"
"知道。"
"排完以后,学校要分层。"
李柏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分层。"
"初二四个班,按这次统考的成绩拆开,重新编。"谷岳端起茶缸,吹了吹,"三个层次。好的往一块儿并,慢的往一块儿并。"
"定了?"
"没定。"谷岳说,"风声是这么传的。教务那边上周开了个会,我在门口听见两句。"
"您信几成。"
老头抿了一口茶,把茶缸放下。
"八成。"
李柏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别急着找校长。"谷岳说,"这不是你一个班的事。四个班一起拆,谁也跑不了。你要真想让你们班不散,就只有一条路。"
"考好。"
"考好。"谷岳点点头,"这次不是考面子,是考你们班还能不能凑在一块儿。"
李柏回到自己桌前,坐下。
他拉开抽屉,把那摞摸底卷抽出来,翻到最底下那张。
唐一鸣,七十一分。
上周他从教务处要了一份去年的划线表,第二周统考的参考线,年级七十四。
三分。
李柏把卷子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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