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
月色铺洒一地，廊下灯火通明，光影交叠。林微坐在亭中，案上已经摆满美食，酒香漫在晚风里。
李琦自远处缓步走来，身影在月色与灯火之间慢慢清晰。他故作夸张地问道：“郡主啊郡主，大半夜让人将我从梦乡里摇醒，这是何故？”
林微边倒酒边说道：“邀你赏月品酒，再共谋大事。”
闻言，走近了的李琦收了戏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李琦，见过静宁郡主，愿郡主康宁无忧。”
林微示意李琦坐下，又将酒盏递给他:“既要祝我无忧，那便再替我去办一件事，替我解忧。”
李琦一边坐下一边接过酒盏应道：“能得郡主赏识，是臣之幸。先前雍王一案，臣从中获益良多，臣一直铭记在心。无论郡主有何吩咐，臣都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微接着说道：“今日我拿到不少世家献上的家产，而我最感兴趣的是其中的田产与奴仆。”
“虽说明日早朝过后，我会退回一部分财物，但他们的田产、奴仆，我会尽可能的留下。”
“李琦，我要你设法把这些田地尽数归拢，或是换，或是征，把它们连成一片，再圈成一个独立的地块。”
“届时，我还会调兵马在外围驻扎，将这片土地连同里面的人一并圈住，由你在里头主事。”
李琦闻言，满心好奇地问道：“郡主，您这是要屯田，为自己置办产业吗？”
林微解释道：“你应当清楚，前些年我有向陛下献过粮种。可如今，粮种一直攥在世家手中，寻常百姓根本沾不到好处，这是其一。”
“其二，朝堂之上寒门太少。我盼着更多寒门子弟能站到朝堂，可一户普通人家，要养出一个能读书应试的子弟，耗钱耗时，太慢了，我等不得。”
“这批奴仆里面，定然有识文断字之人，我要你从中拣选出来加紧培养，赶在下一轮选拔之前推出去。”
“余下的人，就在那片新并的田地上学着耕种新粮，日后再把他们遣往各处，教当地百姓如何栽种。”
李琦心头巨震，脱口问道：“可他们皆是奴仆，没有良籍，哪能如郡主说的一般有资格学习耕种，再到处去传授，更别说入仕！”
林微看向他：“倘若我把他们的身契尽数改为良籍？”
李琦猛地一怔：“郡主，您的意思是，要将这些奴仆全都放为良民？”
林笑着说：“有何不可？我要造福于民，他们也是民。”
李琦浑身一震，方才浮在面上的松弛尽数褪去，手里端着的酒盏都微微一晃，酒水险些溅出。
他自幼浸在这世间的规矩里，耳濡目染，早就认定良是良、奴是奴，二者之间隔着一道天生便该存在的鸿沟。
世人嘴里的安民、济民、造福黎庶，说的从来都是编入户籍的良人。奴仆不过是世家私产，是物件，是可以转手买卖、随意驱使的下人，不在那层“民”之内。
可方才林微这一句，轻飘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恪守多年的道理上。
原来在这位郡主心中，所有人都奉为铁律的界限，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喉头滚动半晌，望着亭中月色下的少女，只觉得心底长久稳固的秩序轰然动摇。
他不是怕，是茫然，是震撼。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般想，竟将那些生来低人一等的奴仆，也一同归入要庇佑、要善待的苍生之中。
过了片刻，他才艰难稳住心神，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郡主，您……您当真认为，那些奴，亦是民？”
林微朗声答道:“奴只是被人锁住了身份，不是生来便不算百姓。我要造福的是天下之人，不是只造福有良籍之人。所以，只要是人，便在其中。”
李琦怔怔看着她，半晌才叹：“郡主，您的心思，已经跳出这世间既定的规矩。这般想法，臣闻所未闻。”
月色落在林微脸上，语调很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规矩本就是人定的，那些是从前的上位者定下的。而如今，我不就是能定下新规矩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继续说道：
“我要做的，是激起天下寒门向上的心。试想，若是世间百姓都知晓，那些曾经为奴为仆之人，只要抓住机遇，便能脱去奴籍，往后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在朝堂争得一席之地。”
“想必到那时，家家户户都会愿意咬牙供子弟读书，未来朝堂之上便能源源不断涌出可用之人。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天下放出这一道信号。”
李琦皱眉问道：“郡主，可那些些人骨子里早就养成了顺从卑微的性子。就算脱了奴籍，万一奴性改不掉，不堪大用怎么办？”
林微神色平静，说得直白又通透：
“这就是我让你亲自主事的原因。”
“我当然知道这些人，自幼为奴、世代为仆，半生被磋磨得唯命是从，寻常做法根本唤不醒他们的自我。所以我要你先施厉法、再施仁心。
“你接手他们的时候，不用心软。直接用最苦的差事磨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代主受罪，算是替主死过一次。”
“要让他们恨，要让他们不甘，把他们骨子里的卑微和惯性顺从都磨灭没。”
“等他们熬完最苦的日子，你再给他们希望、活路、给他们良籍、教他们读书种地，给他们全新的未来。”
“先严后宽，先打再赏，他们才能彻底醒悟，自己不是谁的物件，是活生生的人，能自己掌控自己的命。”
她语气淡淡，却字字清醒：“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改过来。有些人会把奴性根深蒂固，怎么教都没用，那也没关系。”
“我不需要所有人都成才，只要里面能筛出一部分清醒、上进、愿意为我所用的人就够了。”
“我的核心目的很简单，就是让这批从底层出来的人，顶着寒门的身份站上朝堂。只要寒门阵营能站稳脚跟，打破世家垄断，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稍稍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还有一点，也是我优先挑他们的缘故。这些人从前都在各家世家里当差，内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盘根错节的门道，他们都见识过。”
“往后朝堂相争，他们出手，或能直击要害。这一份优势，是普通苦读出来的寒门子弟比不了的。”
这话，让李琦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听得明白，这哪里只是放一批奴仆为良，哪里只是改几身籍契。
静宁郡主这是要亲手掀翻流传百年的尊卑壁垒，重划世人心中“民”的边界。
单单解放奴籍，在当下会引来世家激烈反扑；但如果这件事变成一则传闻，落到每一户普通百姓耳朵里，效果就完全不一样。
当世人看见出身最低的人也有路可走，读书就不再只是世家专属的投资，底层那份认命、躺平、觉得再努力也无用的心气，才会被撬动。
这是比政令更长久、更难收回的改变。
此事一旦铺开，便是要写入史册的大变，若能跟着走完全程，他日笔墨落下，他李琦的名字，也会留在这一场改天换地之中。
诱惑，还有几分赌上一切的滚烫，一并撞在他胸口。寻常臣子一辈子求而不得的机会，此刻就摆在眼前。
李琦定了定神，放下酒盏，起身垂首，深深一揖，兴奋的应道：“臣明白了。往后，便依郡主所立之理行事，绝不违逆。”
“好。”林微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明日早朝，便是开篇。”
晚风掠过亭中酒盏，静悄悄的月色，替他们守住了这一桩惊天谋划。
……
李琦退下后，林微借由觉得月色动人，风很温和，多饮了好几杯，直到面上浮起一层微醺的醉意，才起身回寝宫。
她慢悠悠地走了许久，刚穿过长廊，远远就望见一道身影负手立在那里，分明是特意在此等候。待再走近几分，方才看清，是三皇子文子端。
林微问道：“三皇子，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三皇子文子端看着她，语气沉得厉害：“林微，你当真疯了不成？狗急尚且会跳墙。你这般压榨各家世家，若是把他们逼到绝境，后患无穷。
此事对你的名声也大有损伤。你不妨如对桑家那般，只收六成，他们不会如何，反倒会对你感恩戴德。”
三皇子文子端又接着劝道：“你若是想要囤积良田，我也可以把我名下的都给你。不必非要走到和他们死磕的地步。
朝堂相争是东风压倒西风，可若是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留给这些世家，他们抱团做事，于你而言，只有无尽的威胁。”
林微抱臂，慵懒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微醺的清冷与戏谑：“三皇子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番话的？你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这话一出，三皇子文子端脸色骤然一红，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急切严肃，仓促撇开脸颊，语气局促：“你是受父皇所托代持朝政之人，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
林微眉眼轻挑，语调带着浅浅的调侃，笑意不达眼底：“哦呦，三皇子当真是孝顺至极。孝顺到，连自己名下所有田产都能尽数赠予我。这般赤诚孝心，我定会如实禀明陛下。”
三皇子文子端没敢再看林微，急切的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明日早朝，该退回去的，就退一部分。你若是当真喜欢田产，往后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多送你一些。”
说完，三皇子文子端竟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开了。
林微看着三皇子文子端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慢慢漾开笑意。一半是被他慌乱的模样逗乐，另一半，却是心底的满意。
所有人都猜不透她真正的用意，只当她是贪心，借着这场风波大肆收拢田产。或许在他们眼里，是权欲迷了她的心，那些侃侃而谈的大义，不过是幌子，如今终于露出不择手段的面目。
有这样的误解再好不过。众人都抱着这份成见，才不会盯着她藏在底下的布局，正好方便她暗中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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