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
袁善见听闻桑衍那番举动,当即沉声吩咐道:“在原先备好的份额之上,再添三成。”
他略一沉吟,又说:“再派人密切打探,看静宁郡主那边是什么态度,比如有没有全数收下桑家的家产。”
不多时,有个侍从急急忙忙禀报道:“公子,静宁郡主并没有全数收下桑家的家产,只收了六成。”
袁善见眉头一皱:“六成?”
侍从接着说道:“而且静宁郡主还提了一个很古怪的要求,命桑家把家中握有卖身契的奴仆交出三分之二。
还特意强调,交出的奴仆必须是桑家登记在册的,不能是现买的。
小的还打听到,静宁郡主收下的六成家产中,包含了桑家的全部田产。”
袁善见说道:“要人要地。她要做什么?难不成想把那些奴仆都发配去种地,置私产?还是念及桑家头功,收拾不了桑家,让奴代过?”
幕僚说道:“公子,我觉得你猜的都有理。契书在谁手上,谁就能决定奴仆的日子好不好过。虽说不能随便杀,可打发去干最苦的活,或把奴仆转卖,全都由手握契书的人说了算。
何况,对郡主来讲,这批人真等于白捡的劳力。她如今只是代管朝政,权力在手,总得给自己捞些油水吧。”
幕僚又说道:“公子,咱们准备的大多都是银钱。要不要投其所好,也送上一批奴仆?”
袁善见就说道:“方才追加的那份照旧不变,依你所言,我们再备上一批奴仆一并送去,记住,不要触静宁郡主的霉头,她说不能新买,就不要掺杂新买的。”
袁善见忍不住嘀咕道:“可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静宁郡主嘴上说要充盈国库,转头却又收田又收奴仆一副置私产的模样,可这又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实在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谋划什么。”
幕僚拱手提意道:“公子,静宁郡主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行事常常超出我们的预判。为求稳妥,要不要再追加些田产?”
袁善见点了点头:“既然要投其所好,那就再追加一些田产,以示我胶东袁氏的诚意。”
各处大臣、世家府邸里,相似的对话正在轮番上演。静宁郡主只收桑家六成家产的消息传开,不少曾参与谋划刺杀林微的人心里立刻打定主意,准备赌上一局。
他们打算也献上全部家产,但心里盼着最后能像桑家那边退回四成。
其实他们也是没招了,若是表态还比不上桑衍,极有可能被挑出来当作杀鸡儆猴的典型,这份风险,他们谁都承担。
就这样宫门前热闹得翻了天。
各家家主带着下人立在一处,一声声称颂静宁郡主的颂词此起彼伏。
众人轮番上前,尽数呈上自家捐献的家产,场面喧嚣,看着一派踊跃。
只是册子都送入宫了,可等了许久,却没有半句回话传出来,更没人告知他们最后能退回多少家产。
不少人献上十成家常的人家,站在宫门口,不住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心里隐隐发觉,事情和他们预想的好像不一样。
他们暗自咬牙暗骂桑衍,凭什么都是押上了全部家产的,唯独桑家还能退回四成。说到底,不过是桑衍抢先一步把他们卖了。
还有一些人,虽被局势煽动,终究舍不得家底,有悄悄藏起了一部分财物。此刻站在人群里,庆幸不已,还好当时没有一股脑全交出去,好歹还有点底气。
而有些抱着一些小心思前来献礼的,一想到他们特意添上田产与奴仆,心痛不已。原以为这份用心能被郡主看在眼里,博得几分青睐。可如今宫里边一点回音都没有,只觉得这份筹码怕是白白送出去了。
等了又等,天色渐晚,不少人都认定既然始终无人出来传讯,便代表这件事尘埃落定。众人只能满心不甘地陆续从宫门前散去。
……
桑家议事厅静得吓人。
桑衍坐在主位上,整个人木木的。这次风波凶险无比,他果断带头捐献,最后桑家只出六成,还能留下四成家产,他以为桑家算是过关了。
可如今,并非如此。跟风捐献、甚至全额上交家产的世家,册子静宁郡主全让人照收,还一点退还的意思都没有。
这让桑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这下终于明白:静宁郡主不是善待他桑家!只退桑家,不退众人,这根本不是恩赐,是赤裸裸的挑拨。
只怕,从今往后,所有世家的不甘、怨气、恨意,都会对准桑家。他抢先一步投诚换来的优待,会变成所有人眼里的背叛。
桑衍深深感受到静宁郡主林微藏在背后的森森恶意。她不费一言一语,就让桑家,成了整个世家圈子的公敌。
一旁的桑家族老按捺不住,愤怒的说道:“家主,静宁郡主怎敢尽数收下?原以为她会像待我们桑家一样退回四成,就算是三成、两成也好。如今她一概照单全收,这是把我们桑家置于何地?”
桑衍应道:“当初我们桑家既然要和她相斗,便要扛得住落败的结果。”
“四成家产不算少。只要往后行事再稳妥几分,桑家不会轻易败落。”
桑衍又说道:“我想我们该换换思路。如今我们桑家已是所有世家的眼中钉,但依静宁郡主的打算,她必定要扶持寒门。倘若我们主动站到寒门这边,又会如何?”
族老着急的喊道:“家主,你疯了不成?世家与寒门的利益本就难以相容,一方盛,另一方便要受挤压,我们虽被世家排挤,可我们还是世家,怎么能那么做?”
桑衍指尖轻轻叩着椅侧扶手:“寒门想要和世家抗衡,哪里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有人寒窗苦读十年,一朝入仕,也未必能在官场里面应付自如。”
“可看静宁郡主的架势,扶持寒门这件事,她势在必得。这期间肯定需要一段过渡,而这段过渡,或许就是我们桑家的机会。”
桑家族老不解地问道:“那我们夹在中间,岂不是要做墙头草?”
桑衍摇了摇头:“不,不是墙头草。我们要做引路人,领着这些寒门子弟入仕,助他们一步步站稳脚跟。”
桑家族长皱眉问道:“这么说,我们是要和其余所有世家彻底割裂开来?”
桑衍叹了口气:“三叔,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我们挑选如何行事。现在只有这么做,桑家才能活下去。”
老者说道:“可我们去哪寻寒门子弟来扶持?这些年,那些号称寒门的,多半都是各家绕上几层的远亲,真正出身普通,还能踏入仕途的,又能有几个?”
桑衍苦笑一声说道:“这不是我们该费心琢磨的。静宁郡主既然把桑家架到这一步,自然另有后手。”
“或许用不了多久,一批实打实的寒门就会冒出来。就是不知,她要怎么做,真是让人好奇呢。”
桑家族老将拐杖头在地上重重跺了两下,闷响两声,才叹道:
“我们桑家和那位静宁郡主周旋至今,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每一回感觉要占上风,败落却又来得极快。不知这一切,到底是静宁郡主自己的实力,还是陛下在背后指点她?”
桑衍想了想,才答道:“陛下的心性我们还算熟悉,他行事,我大多也能够预判。可这位静宁郡主,心思深浅,我半点都捉摸不透。我觉得应当没有陛下的手笔,这一切,全都出自静宁郡主自己。”
桑家族老不解地问道:“那你说她究竟想干嘛?她本身就出身世家,可我听说这一回西河林氏遭到的重创,并不比我们轻。”
“连自家族人都能下手,她到底在图谋什么?难不成真如众人猜测,她自私自利的很,想趁着代管朝政的机会替自己大肆敛财?”
桑衍立刻反驳:“三叔,莫要被旁人的说法带偏。依我之见,她不是贪财之人。虽摸不透她的路数,但我觉得,她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
“明日便恢复早朝,且看明日她会做什么,就能知道她究竟为了什么。”
族老长叹一声:“唉,遇上这样摸不透深浅的对手,桑家实在太过被动。往日与其他世家相争,尚且有来有回,可这一回,我们桑家差一点就……”
桑衍轻声宽慰:“三叔,桑家根基尚在,来日定然能重焕荣光。不必太过忧心,往后我会带着桑家走的更稳些。”
桑家族老欣慰地看着桑衍,眼中满是赞许:“桑家接连历经风波,你自始至终沉稳自持,从未慌乱失措,一心为桑家谋求生机。当初推举你继任家主,实在是最明智的抉择。”
桑衍神色淡然的说道:“我刚接手家主之位时,父亲便再三叮嘱。人若沉溺大喜大悲,便会乱了心神、失了方寸。”
“唯有保持极致冷静,才能在绝境之中寻出生路。这番教诲,我时刻铭记于心。”
桑家族老接话道:“事实也如此,遇事若沉不住气,于局势不仅会毫无裨益,还会坏事。这一点,你做的确实不错。桑家有你做家主,是桑家之幸。”
桑衍轻声道:“可是三叔,我如今才发觉,静宁郡主的心境,怕是比我还要沉稳得多。她每次现身人前,永远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仿佛全无半分喜怒。”
“那般让人丝毫看不透深浅的样子,才是真正合格的上位者,我还有得学。”
桑家族老微微点头,神色郑重:“说得没错。遇强则学,见贤思齐。既然避不开这位对手,那就试着跟上她的格局。”
偌大的议事厅又落回安静,俩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默默猜想着明日早朝上,静宁郡主林微将会掀起怎样一番风浪。
桑衍确实是一位合格的世家家主。这也是林微为什么不一次性按死桑家的原因之一。
世人皆以为世家强横,靠的是万亩良田、千房奴仆、世代积累的金山银海。
可这些浮财外物,一纸政令便可尽数收缴,一朝风波便能化为乌有。
真正让世家屹立百年、屡摧不倒的底蕴,从不在财富,而在人心与传承。
寻常权贵遇绝境只会暴怒、偏执、鱼死网破,唯有真正的世家掌舵人,能压下恨意、抛开得失、摒弃固有的圈层执念。
输得起局,沉得下心,看得清前路,还能向最强的对手自省求学。
桑衍今日这份极致冷静与绝境变通,便是世家最难根除的筋骨。
林微深谙此道,所以不会直接废了桑家,而是借桑家撕裂整个世家圈层的壁垒,以制衡引分化,以绝境逼变局。
她要从内部瓦解世家百年不变的固化格局,而非只求一场痛快的斩尽杀绝。说到底,她与桑家无半分私人恩怨,只是新旧格局碰撞的利益棋局,只论输赢。
还有,谁说林微要针对的世家,仅是桑氏?又有谁敢笃定,往后能屈能伸的世家,只会是桑家一家?
对此,林微可是有的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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