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补充吗?”
黄老问,“是否需要安排护卫?”
“不需要。”
何雨注回答得很快,“跟着我的人,我有能力确保安全。”
墙边那位便装男子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
他朝黄老轻轻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何雨注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这些人显然知道更多档案之外的东西。
那些没有记录的数字,那些无法验证的战绩,在这个圈子里从来不是秘密。
“入境后需要武器支援吗?”
便装男子还是开口问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吸烟造成的沙哑。
“有最好,没有也不影响。”
何雨注说,“毕竟我们明面上的身份是商务考察。”
黄老笑了。”对,谈生意。”
何雨注转向便装男子:“还有个问题。
相机容量有限,如果遇到大量纸质资料——比如几千页甚至更多的技术文档——就算拍下来,你们有办法运回来吗?”
男子沉默了几秒。”这个我需要向上级请示。”
“明白了。”
“你个人没有其他要求?”
黄老追问。
“有。”
何雨注说,“确保我家人的安全。”
黄老转向便装男子:“方组长,这个能做到吗?”
被称作方组长的男子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稳,像一棵突然拔高的松树。”我们全力以赴。”
“我要的不是‘尽力’,是百分之百的保证。”
黄老的声音沉了下去,“同志在前方拼命,后院绝不能起火。”
“是!”
方组长脚跟并拢,“保证完成任务!”
黄老看向何雨注:“这样安排,可以吗?”
“可以。”
何雨注说。
他从黄老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了熟悉的节奏——那种只有经历过战场指挥的人才有的断句方式。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
会议室顶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门被掩上时,会议室里只剩下黄院长与何雨注两人。
空气里还浮着方才众人留下的烟草气味,混着旧木桌散发的微涩。”配方,”
黄院长没绕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尤其是那些能用在特殊地方的钢材,你脑子里还有没有?”
何雨注摇了摇头。
窗外的光线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有些发亮。”我不懂那些门道,”
他说,“但确实还记着几组数字。
具体能做什么,得让钢总的人自己去试。”
黄老当即叫人拿来纸笔。
门外交给了穿深色制服的人守着,他自己则转身去了冯总经理那儿。
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压低的话音,却辨不清内容。
等他再回来时,何雨注已经伏在案前开始写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那些公式与参数并非凭空而来。
他得在记忆深处翻找——那里堆叠着太多杂乱的资料,像一座无人整理的仓库。
每写满一页,立刻就被候在一旁的工程师抽走。
那人推了推眼镜,掏出计算尺,指尖在刻度上快速滑动。
渐渐地,他紧抿的嘴角松开了,接着是旁边另一位也凑过来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亮起的东西,比窗外的日头还灼人。
午饭是直接送进来的。
搪瓷碗里盛着红烧肉和白米饭,香气扑鼻,跟食堂里那些清汤寡水的伙食全然不同。
何雨注扒了几口,又继续埋下头去。
直到日影西斜,他才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黄院长,我能记起来的,全在这儿了。”
老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跨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手掌粗糙而有力。”小何同志,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要是靠我们自己摸索,不知还得耗掉多少年。”
“应该的。”
何雨注任他握着,声音平稳,“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或许有用,就硬记了下来。
时间仓促,只能记下这些。”
“好好干。”
黄院长松开手,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要是这儿待得不痛快,我们那边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研究的事,我做不来。”
何雨注笑了笑。
“那来我们这儿。”
接话的是方组长,他一直立在门边,像道沉默的影子。
何雨注转向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质地:“方组长,你们的工作我更不适合。
前线刚下来,现在只想踏踏实实为建设出点力气。”
方组长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黄院长截住了话头。”小方,别打他的主意了。
去你们那儿,才是真浪费了他这一身本事。”
“浪费?”
方组长眉头拧了起来。
“他会四国语言,学过机械和土木,现在连材料也摸到门道。
这样的人才,不放在建设上,还能往哪儿放?”
“可他在战场上——”
“半岛已经在谈和了。”
黄院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块石头落进深潭,“往后的大方向是建设。
这事我会跟你们领导谈。
若谈不拢,我就去找我的老旅长、老师长。”
方组长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明白了。”
黄院长这才重新看向何雨注,神色缓和了些:“你要的人,这几天就调过来。
至于黄金和那些奢侈品……还得再等等。
国家也难,账上紧。”
“好。”
“耽误你到这么晚,回去吧。
有空来钢总坐坐,往后那儿也算你半个娘家。”
何雨注应了一声,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墙壁泛着旧石灰的气味。
他没走几步,隐约听见身 缝里漏出压抑的斥责声,像闷雷滚过。
但他没回头。
还没走到楼梯口,张处长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抬手拦住了他。”冯总请你过去一趟。”
他的声音比早晨软了不少。
总经理办公室里没有训话,只有几句简单的勉励。
这个公司成立的本意,本就是为这些事铺路。
如今路能走得更顺些,他们自然乐见。
出来时,张处长送到走廊上,忽然低声道:“早晨我态度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何雨注停下脚步。”处长,是我事先没沟通清楚,该我向您致歉。”
“不必了。”
张处长摆了摆手,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让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技术上的事,谨慎些没错。
往后记得先通个气,别的行业里,终究是我们认识的人多。
还有就是……保密纪律。”
“我明白。
小郑他们琢磨的,不过是毛熊那边早就淘汰的桥梁钢。”
“你心里有数就好。”
张处长抬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何雨注感觉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这位新来的下属,已经让他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许多。
没过几日,钢总的人就到了。
何雨注站在办公楼前看着那一行人下车,心里微微一怔。
那阵势不像调来几个帮手,倒像来了个小型考察团。
炼钢的、轧制的、琢磨材料性能的……各领域的工程师都齐了。
他们提着行李,站在初秋的风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办公室原本略显空旷的空间很快被填满。
新来的同事们迅速熟络起来,但日常交谈只限于技术话题,无人提及即将前往北方邻国的行程。
筹集资金的过程异常艰难,钢总四处奔走求助,连黄院长的嘴角都急出了水泡。
然而,一通来自何雨注所在公司的电话让这位老人瞬间眉开眼笑——最令人发愁的难题竟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化解,而提出要求的人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案。
红星轧钢厂采购钢材与新型轧轧机的订单附注条款让管理层喜出望外:指定由采购四科经办,采购费用将由轧钢厂股东按持股比例以现金支付。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们立即致电轧钢厂询问详情,才得知背后是何雨注的手笔。
冯总与张处长私下揣测,何雨注是否早已预料到会有更艰巨的任务找上门,才提前为轧钢厂股东们指点这条出路。
此刻这些猜测已不重要,关键是从股东处收回款项后,何雨注团队便能启程。
张处长亲自带队处理收款事宜。
虽然只拿到定金,但已足够。
一小箱黄金,外加何雨注点名要的、被称作“奢侈品”
的那些物件——股东们听说能用这些折抵款项,几乎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交换。
日历翻到三月末尾,行程正式敲定:四月初向北出发。
向家人告知消息后,所有成年人的情绪明显沉了下去,孩子们却兴奋不已——父亲出门总是意味着新奇礼物的归来。
祖母和陈兰香拉着何雨注叮嘱许久,反复念叨注意安全、按时吃饭。
随后陈兰香开始替他整理行装,生怕遗漏任何必需品。
王翠萍也找来嘱咐:安全第一,任务可以下次再完成,这毕竟不是战场。
得知消息的王红霞特意登门,转达家里的安心——赵丰年那边有人含蓄递话,承诺会照应何雨注的家人。
夫妻俩听出话中深意,但纪律不允许追问,只能让何雨注安心去做该做的事。
四月首日,十余人的队伍再次踏上北行旅途。
黎明时分便有车辆来接,省去了家人送别的场面——离散的场景总让人难受。
老卫此次未同行,他仍在统计桥梁数据,越是深入越是发现缺失太多。
加之路途遥远,他的身体已承受不住颠簸,于是留下看家。
途中,那只大皮箱从未离开众人视线,里面装着此行任务的关键。
但他们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早已被调换——只为减少麻烦。
列车驶过满洲里,进入邻国境内。
新乘客上车后,有人悄然靠近何雨注完成接头。
对方留下莫斯科联络点的联系方式,又塞给他一把托卡列夫33 与两盒 ,随即消失在车厢连接处。
抵达莫斯科后,何雨注独自外出。
无人询问他的去向——出发前家中已交代大致情况与注意事项,并特别强调:何雨注是本次行动的领队,所有人必须服从命令。
他按地址找到联络点。
接待者本以为他会询问接应安排或基辅的联系方式,却被第一句话惊得怔住。
何雨注提出的要求是:在他返程之前,提供一份莫斯科所有 及军民两用工厂、研究机构的完整名录。
门卫拨通电话不久,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厂区深处逼近。
一个宽阔的身躯几乎是撞开铁门冲出来的,双臂张开将何雨注整个裹了进去,力道大得让外套纽扣硌得生疼。”何!”
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喊震得耳膜发颤,“终于等到你了!”
何雨注被勒得吸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对方厚实的后背:“米哈伊,你是想念老朋友,还是想念老朋友手里的锅铲?”
“都想!当然都想!”
洪亮的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门前回荡。
米哈伊松开手臂,目光扫过何雨注身后那群沉默的身影,“这次带来的人不少。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办?”
“边走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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