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宿舍区的路上积着未化的残雪,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米哈伊边走边扯了扯自己领口崭新的徽章,语气里压不住得意:“我现在管销售处了,副的。”
“好事。”
何雨注点点头,视线掠过远处高耸的烟囱。
“就这样?”
米哈伊佯装不满地撞了下他肩膀,“你的恭喜也太简单了。”
“晚上老地方聚聚。
你备材料,我动手。”
“这才像话!”
米哈伊立刻眉开眼笑,又压低声音,“不过酒少备点——上次你把我从桌底拖出来的事,我妻子念叨了半个月。”
住处安排在厂区边缘的红砖楼里,窗户对着庞大的冷却塔。
刚安顿完行李,米哈伊便领着众人穿过两条结冰的小路,再次推开那座熟悉院落的铁门。
不久便有卡车运来成箱的食材:冻得硬邦邦的肉块、表皮沾着泥土的根茎蔬菜、几箱伏特加。
所有人都动起手来,刮洗声、劈柴声、俄语和中文的零星交谈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呵出团团白雾。
米哈伊趁机将何雨注拉到堆柴火的棚子后面。
他摘掉手套,从内袋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何,这次不只是来看老朋友吧?我知道你们国家现在只剩你这条线和厂里保持联系了。”
何雨注接过烟,就着对方划亮的火柴点燃。
橙红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轧钢机卖不卖?炼钢的全套设备呢?”
“你以前只谈钢材。”
米哈伊眯起眼睛,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现在连生产线也归你管了?”
“你能升职,我就不能动一动?”
“哈!”
米哈伊猛地拍了下大腿,“这是大喜事!今晚非得——”
话到一半突然卡住,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还是多吃点菜吧。
酒嘛,意思意思就行。”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远处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有人已经开始生火。
暮色正从钢铁厂上空缓缓压下来,冷却塔顶端亮起了一盏暗红的灯。
“既然开口问了,我也把话摊开。
这事能办成吗?”
“办是能办。
可东西运回去,你们真能使唤明白?”
对方压低了嗓音。
何雨注朝那群工程师抬了抬下巴:“专门带他们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会,不能学么?”
“难。”
何雨注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贴着对方耳朵,“上次那批东西,我手里还有剩。
金子也备了一些。”
米哈伊沉默片刻,牙关紧了紧:“我试试。
但打通关节少不了你出力——你那手艺,到时候可别推脱。”
“随时招呼。”
“唉。”
米哈伊摇头,“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朋友, 都是棘手的差事。”
“少来这套。”
何雨注瞥他一眼,“我瞧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这回要是成了,你那副处长的位置,该挪动挪动了吧?”
“资历还浅,难。”
“怪不得盼着我来。”
何雨注笑了,“原来我是块垫脚的石头。”
“话别说得这么刺耳。”
米哈伊摆摆手,“咱们是互相搭把手。
对,就是搭把手。”
“既然是搭把手,你就多费些心思。”
“成。”
饭桌上人渐渐多了。
米哈伊特意将几位工程师和老师傅引到何雨注这边,让他们碰了杯,说了些话。
那晚,又有一批人醉得被人架着离开。
何雨注这边也有几个倒下的,被搀了回去。
晨光刚透进窗户,何雨注便带着清单去了厂区。
门卫认得他,登记后便放了行。
米哈伊办公室里,清单被拍在桌上。
他扫了几眼:“钢材这些数目没问题,还能多匀些给你们——当然,钱得照付。”
“越多越好。
轧钢机和别的设备呢?”
“得请示领导。
你坐会儿。”
不多时,米哈伊回来了,说轧钢机可以安排,但炼钢的炉子太大,运输卡住了。
“拆散了运也不行?”
“小零件能上车,大的那些火车装不下,除非走水路。
我们这儿没那条件。”
“其他厂子能牵线吗?”
“说不准,得探探口风。”
“那你帮着问问。
实在不行,小件的先订下。”
何雨注身体前倾,声音沉下去,“图纸和资料……能弄到么?”
米哈伊顿了顿,也放轻了话音:“这个……我得去打听。”
“行,我等信儿。
钢材可以先生产,直接发货,款有人会结。
轧钢机也一样。”
“好,晚点我去生产科那边催。”
“学习的事别忘了。”
“记着呢。”
何雨注起身:“不耽误你办公,我先走了。”
“等等。”
米哈伊叫住他,“晚上还得劳你下厨。
图纸的事……在外头谈更妥当。”
“能办成,做多少顿都行。”
“那就说定了,十顿,你可别赖。”
“小事。”
那晚何雨注没少花力气,菜做得精细,酒也陪着喝。
图纸没谈拢,却得了另一条消息:黑海附近有家钢厂要拆了重建,里头的设备,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何雨注原本的目标就不是图纸。
只买零碎部件,等炉子真立起来,眼下这么多专家在国内,难免惹人疑心。
他当即表示,可以往国内打电话问问,九成把握是有的。
递消息的人顿时眉开眼笑。
原本打算回炉报废的旧设备,忽然能换钱,其中的好处自然不必多说。
隔天一早,何雨注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张处长听完,声音都扬了起来,但这事他做不了主,让何雨注过一个钟头再打来。
电话一挂,他便匆匆往老总办公室去了。
冯总将情况向上汇报后,很快得到了批复。
回复只有一个字:要。
但要求补充具体资料与价格细节。
何雨注再次来电时,张处长转达了要求。
对方只让他等消息便挂断了电话。
随后,何雨注通过米哈伊联络到提供线索的人。
某个周末,他带着几位冶炼工程师赶往那座被称为“小”
的钢厂。
到了现场才明白,所谓“小”
只是相对于亚速钢厂而言。
在国内标准里,这座年产能八十万吨的工厂已属大型。
正因邻近亚速钢厂,它才被列入淘汰名单。
工程师仔细查验后确认设备运转正常。
谈判随即开始。
何雨注试图以废铁价格收购,对方自然不肯——好不容易等来买家,总要抬价三分。
米哈伊在一旁频频递眼色。
何雨注微微颔首。
米哈伊立即提议让中方人员继续参观,自己则邀请厂方人员共进午餐,并借用了厂里的厨房。
钢厂负责人面露困惑。
牵线人却笑着劝道:“尝过就知道了。”
一顿饭的工夫,那些人的味蕾被彻底征服。
随后,手表、金饰等礼物陆续送出。
意向协议很快签署——价格略高于废铁,远低于成品钢材。
接着讨论技术资料移交事宜。
厂方承诺提供全套资料,并派遣专家协助安装调试。
何雨注留了心眼,立即请人清点所有文件,当场封装入库。
电话拨回国内时,张处长起初听得眉开眼笑——产能、设备状态、技术衔接,每项都令人振奋。
可听到“协议已签”
四个字,他脊背骤然发凉。
即便是意向书,也不是一个小科长有权签署的。
这涉及巨额资金。
他声音陡然拔高:“何雨注同志!谁给你的胆子?别以为有钢总那边的关系就能随心所欲!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知道国家要攒出这些外汇得流多少汗吗?”
“处长,”
听筒里的声音依然平稳,“您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我才开口您就下结论?”
“好,你说。”
张为民连吸几口气, 自己冷静。
这事若出纰漏,他的位置恐怕难保。
当报价数字传来时,电话另一端突然陷入漫长的沉默。
“处长?您还在听吗?”
“……在。”
张为民回过神,“继续。”
“现在需要外贸部正式出面签约了。”
“明白。
你稳住那边,我立刻上报。
很快会有同志过去对接。”
通话结束。
张为民小跑着冲进总经理办公室。
这回他换了汇报顺序——先报价格,再说其他。
“这小子……真有办法。”
“何止是有办法。”
总经理轻笑,“我看后续还有惊喜等着。”
“您对他倒是信心十足。”
“实力摆在那儿。”
张为民暗自苦笑——刚才自己差点被吓出冷汗,火气直冲头顶。
“我马上联系部里。”
“请务必抓紧。
我怕小何那边拖不住太久。”
“放心。
意向书都签了,后续只是走流程。”
贸易部那边的反应速度很快。
莫斯科常驻人员接到指令后立刻联系了相关机构,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既有协议作为依据,对方也清楚反悔的代价。
况且对于他们而言,将东西换成现钞总比扔进熔炉要划算。
只是对方仍不死心,派了人试图运走那些封存的资料。
赶到现场一问,才得知资料早已被转移,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来人脸色铁青,却也无计可施。
国与国之间的契约签下了,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些资料此刻正堆放在一处临时租用的仓库里。
何雨注雇了车,亲自押送。
仓库日夜有人看守,看似严密的资料堆中,其实混进了别的东西——一些早先从亚速钢厂弄到手的文件,正愁没有渠道送回国内。
钢厂移交资料时格外谨慎,所有涉及新型钢材配方的部分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设备相关的技术文档。
何雨注塞进去的却不只是那二百五十吨级的技术,还有许多虽非最新、却仍比国内现有水平领先不少的配方数据。
交接时,他特意压低声音提醒前来接收的人:“这批纸,比那些铁家伙要紧。”
对方眼神一凛,当即从基辅调来专人。
何雨注一直等到那批人抵达现场,确认接手,才转身离开。
就在他为钢厂奔忙的这些日子里,亚速钢厂那边的钢材已经一车接一车地发运了。
轧钢机也陆续拆装启程。
唯独工程师进厂学习的事卡住了——没有何雨注在场周旋,米哈伊一个人办不下来。
所以这边刚交接完,何雨注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亚速钢厂。
请客、送礼、一套流程走下来,关节总算松动了。
跟着他来的那些工程师个个眼睛发亮,他们不仅能接触轧钢机,其他设备也开放了学习——当然,对方肯不肯用心教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问题,何雨注让米哈伊出面,把关键人物请出来吃了几顿饭。
光吃饭自然不够,随手递过去的小礼物也从没断过。
几番来回,障碍总算扫清了。
忙完这一圈,何雨注终于能喘口气。
可他闲不住,脑子又转到了别处。
光是钢材怎么够?这头北方巨熊在其他领域同样走在世界前列。
他找到米哈伊,开门见山:“拖拉机厂,你有认识的人么?”
“拖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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