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儿子不愿多谈,何大清也就没再追问。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反而越安稳。
之后几天上班,何雨注也没特意去打听进展。
该着急的又不是他。
日子一晃,便到了腊月二十二。
单位发了年货:一桶五斤装的豆油,五斤猪肉,大米和白面各十斤,外加五斤苹果。
这待遇让旁人看了,眼里都忍不住发热。
何雨注骑车回家时,车把上还额外挂了一个硕大的猪头,以及两条各重五六斤的鲤鱼,鱼尾还在空中微微晃荡。
刚进院子,好几道目光就黏在了他的自行车上,挪不开了。
羡慕是藏不住的。
果然有人搭话:“柱子,你们单位这年货可真够实在的!”
“是啊,样样齐全,看着就喜庆。”
“当干部就是不一样啊。”
另一道声音跟着飘了过来。
猪头和鱼并非厂里分发,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轧钢厂今年的年货确实比往年丰厚些。
何雨注本不打算接话,可那句带着酸味的嘀咕还是让他停住了脚步。
干部身份有什么不一样?这种话传出去总归容易惹麻烦。
“你们单位待遇可真叫人眼红。”
背后又传来试探的声音。
他没再回应,径直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和这些聚在胡同口议论的女人们纠缠下去,不知又要引出多少闲话。
傍晚时分,轧钢厂的工人们陆续回来了。
每人手里都提着用草绳捆好的猪肉——约莫两指宽的肥膘在暮色里泛着油光,还有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以及沉甸甸的面粉袋子。
各家厨房陆续亮起灯,女人们接过东西时,眉梢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阎埠贵家是例外。
学校只发了二斤肉和五斤面,包顿饺子倒是够了。
那点肉怕是得算计着吃上好些日子。
后院新砌的灶台已经能用了。
何雨注把处理好的猪头放进铁锅时,顺手扔进去八个猪蹄、四条尾巴,还有些猪肝杂碎。
反正要炖煮,这天气东西也放不坏。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肉香混着八角茴香的气味漫过两道院墙,前院玩耍的孩子被勾得直咽口水。
月亮门那儿不时有人影晃过,可中院空荡荡的灶台让他们只能失望地折返。
腊月二十三过后,街上的年味儿就浓得化不开了。
路人手里多少都拎着些红纸包裹的点心或油纸包着的干货。
何雨注每天下班总会带些东西回来,有时是扑腾着翅膀的活鸡,有时是鼓囊囊的布袋子。
旁人看着眼热也没法子,谁让人家挣得多呢?过年多置办些吃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鞭炮、花生、瓜子、水果糖,他陆陆续续往家搬了不少。
只有鞭炮和瓜子是正经买的——花生是自家囤的,想吃多少都有;糖块更是多得记不清数目,随手抓几斤便是了。
那些带壳的花生被他用铁锅慢慢烘炒,五香料的咸鲜味渗进每颗果仁里。
除了牙口不好的老太太吃着费劲,大人孩子都抢着往兜里揣。
结果还没到除夕就见了底,何大清抱怨说留来下酒的那份,早被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偷偷摸走了。
只得又弄回来十来斤,带壳的、剥好的掺着放,这回总该够吃到正月十五了。
年夜饭的桌子被碗盘挤得满满当当。
炖鸡的油花在金黄的汤面上打转,红烧鱼的酱汁浓得发亮,腊肠切成薄片透出胭脂似的红色。
老太太颤巍巍举起酒杯:“盼着咱家新一年更兴旺!”
“好!”
众人应和着碰杯,瓷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清,你也讲两句。”
老太太转向桌对面。
何大清清了清嗓子:“那就祝您老身子骨硬朗,活到一百岁。
也盼着孩子们读书都有出息。”
说罢仰头喝了半盅。
“没了?”
老太太追问。
“没了啊。”
“你大儿子呢?”
“瞧我这记性。”
何大清拍了下脑门,嘿嘿笑起来,“还当他也背着书包上学堂呢——那就祝我大儿子工作顺当,明年再捧张奖状回来。”
“好!”
这回的喝彩声比先前更响。
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挂起来,可比小孩子的成绩单气派多了。
王翠萍也得过一张,这么多年也就那么一回,厂里争这个名号的人实在太多。
小满倒是常往家带“三好学生”
的奖状,何雨水呢?这丫头的心思全用在琢磨吃食上了,念书的天分还没开窍似的。
老太太目光又转向何雨注。
他连忙摆手推辞,最后还是拗不过,只得端起酒杯:“愿国家富强,世道安宁,咱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一天比一天美满。”
“说得好!”
“到底是读过书的。”
老太太笑着夹了块鱼腹肉,几个孩子立刻伸出了筷子。
王思毓握筷子的姿势已经很像样了,正专注地对付一块裹着酱汁的排骨。
何雨水双手抓着鸡腿,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小满吃相最斯文,可夹菜的速度半点不慢。
何雨鑫和何雨垚刚长出几颗乳牙,已经能咽些软烂的饭食,这会儿正被陈兰香和王翠萍轮流喂着米羹。
大年初一的清晨,厨房里飘散着油香与蒸汽。
父亲和儿子在灶台前忙碌,前院后院的炉火都没熄过。
孩子们都换上了崭新的列宁装,连长辈也穿起了收在箱底的呢子大衣。
老太太、陈家嫂子、王家婶子,还有何家那两个小豆丁似的孩子,人人身上都是刚缝的衣裳。
何雨注套上去北边时那身中山装,一家子站在院里,像褪了色的画重新上了彩。
压岁钱是少不了的。
老太太塞给何雨注的那个红封格外厚实。
孩子们围着他伸手,他笑着分了,转眼那些红纸包又都被各家的母亲收了去——只除了小满。
这姑娘起初不肯接,直到王家婶子发了话才捏在手里。
过后她又要把所有的都交回去,王家婶子却按住了她的手:“自己留着吧,年纪不小了,该攒点体己了。”
“萍姨……我想一直跟着您。”
“傻话,”
王家婶子笑出声,“哪有姑娘不出门的?我可养不起你一辈子。”
“我能工作,”
小满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您和柱子哥那样。”
“那可不容易,”
王家婶子拍了拍她的肩,“还得使劲儿呢。”
姑娘用力点了点头。
初五那天,何雨注说去庙会逛逛。
老太太推说腿脚不利索,被他硬是搀出了门。”过完年就该忙了,在家待不了几天。”
他这么一说,老太太才不再摇头。
庙会上人潮涌动,几个小的眨眼就钻没了影,要不是跟去的大人多,怕是连衣角都抓不着。
年节的气氛还没散尽,单位里已经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四九城钢铁研究院的人,脸色都不太明朗。
张为民见到何雨注时,眉头皱得能夹住纸片:“这么大事,怎么不先跟我通个气?”
“什么事?”
何雨注一时没反应过来。
“配方那事儿。
我本来也不确定成不成,正好小郑他们是学材料的,就先让他们琢磨去了——出什么问题了,处长?”
“还问?”
张为民朝会议室方向抬了抬下巴,“研究院的人来了,指名要见你。”
何雨注转头看向角落的小郑,那小子冲他眨了眨眼。
何雨注瞪过去,小郑立刻缩了缩脖子。
“走吧,”
张为民语气里带着恼,“领导都在等着。”
“处长您别急,我也就是先试试水……”
“哼。”
张为民显然不信。
会议室里坐着好几位。
何雨注还没开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这位就是何雨注同志吧?”
“对,黄老,这是我们处四科的科长。”
“年轻,真年轻,”
老人上下打量着他,“听说还上过前线?冯总,你们这儿可是藏着宝贝啊。”
旁边那位被称作冯总的朗声笑起来:“我也是刚知道咱们这小同志本事不小。”
“这位是研究院的黄院长。”
“黄老好。”
“坐,坐,”
老人摆了摆手,“咱们说正事。”
两人刚落座,黄老便直截了当开了口。
第一,要何雨注把记得的其他配方都交出来;第二,下次再去北边,尽量多弄些配方回来,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第三,得想办法拿到那边最新的炼钢工艺和技术。
最后他补了一句:“这事已经报上去了,上头会安排人配合。”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何雨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冯总脸上移到张处长那里,最后落在对面那位被称为“黄老”
的老人身上。
老人带来的几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其中一位穿着便装,但坐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我先听听具体情况。”
何雨注开口时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黄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事情比预想的复杂。
不止是配方问题。”
他侧过身,朝墙边那排人抬了抬手,“这几位同志来自不同部门。
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需要你的专业判断。”
冯总和张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放在膝盖上的手同时收紧了些。
“所以,”
何雨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住桌沿,“这次会议的实际召集人不是我们厂里?”
“厂领导在场是必要的程序。”
黄老说得很直接,“但核心议题确实超出了常规工作范围。”
墙边那位坐姿笔直的人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习惯性克制。
何雨注靠回椅背。
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只是比预期晚了些——特殊流程的审核环节拖慢了节奏。
他注意到黄老说话时右手食指总是不自觉摩挲拇指侧面,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习惯。
“小何同志,”
黄老换了称呼,“你的档案我们反复研究过。
火线入 经历,几次重大任务中的表现,还有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贡献……组织上对你完全信任。”
“感谢信任。”
何雨注站起身。
“坐下说。”
黄老压了压手掌,“今天不是审讯,是商讨。
放轻松。”
何雨注重新落座时调整了呼吸。
会议室窗户关得很严,他能闻到旧木桌散发的淡淡桐油味,混合着某种纸张受潮后的气味。
“那我就直说了。”
他开口。
“畅所欲言。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句话,走出门就不存在。”
黄老的目光扫过全场。
墙边那几个人同时挺直了脊背。
“第一,需要活动经费。
黄金、外币或者能快速变现的贵重物品,用于打通必要关节。”
冯总张了张嘴,被黄老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像刀锋划过空气。
“第二,需要微型拍摄设备。
最好是能在境外获取的型号,否则过关时容易引起注意。”
“第三,需要配备专业人员。
人选由你们定,但必须符合我的行动需求。”
“第四,所有随行人员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现场指挥。”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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