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一张无形的大网,带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骤然在市区上空收紧。
市供销总社。
王主任正坐在柜台后面,听着算盘珠子“劈里啪啦”的脆响,看着一摞摞大团结被扎成捆,笑得嘴都合不拢。
“发财了……这真的是发财了……”
王主任端起搪瓷缸子,刚准备喝口茶。
“砰!”
供销社的玻璃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十名穿着制服、面色冷酷的省工业厅稽查大队人员,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带队的队长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省厅大印的红头文件。
“省工业厅一号联合行动!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退后!”
原本挤在柜台前抢购“的确良”的顾客们吓得纷纷尖叫,向后退去。
“你们干什么?!这是市供销总社!”
王主任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这是军需特供品!免布票的!你们凭什么查?!”
“查的就是你!”
稽查队长一把将红头文件拍在王主任的脸上,语气冰冷且强硬。
“看清楚了!省厅紧急文件!严厉打击一切无票倒卖、破坏国家统购统销大局的投机倒把行为!”
“军需特供?你们有省物资局的指标批文吗?你们有省商业厅的免票备案吗?”
“什么都没有,就敢光天化日之下倒卖化纤制品,扰乱市场计划经济秩序?!”
队长根本不给王主任辩解的机会,大手一挥。
“查封!把柜台上所有的的确良成衣,全部贴上封条!一件都不许卖!”
“账本全部没收!冻结对公账户!”
“哗啦啦!”
稽查人员犹如虎入羊群。
那些鲜艳挺括、被工人们日夜赶工做出来的的确良衣服,被毫不留情地扯下货架,粗暴地塞进大麻袋里。
一张张白底黑字的封条,交叉着贴在了供销社的柜台和大门上。
“你们……你们这是断人生路啊!”
王主任看着被抢空的柜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出大事了。
这不是普通的检查,这是上面有人要置赵军于死地!
不仅是供销总社。
全市十二个代销点,在同一时间,遭到了稽查大队的雷霆扫荡。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政策和红头文件压下来,就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短短两个小时,赵军费尽心机铺开的销售网络,被连根拔起,彻底封死。
……
同一时间。
市第三纺织厂,二号特级保密车间。
机器轰鸣震耳欲聋。
“快!快!二号进料口加压!”
林强赤着膀子,满身汗水,手里拿着扳手在机器间穿梭,扯着哑透的嗓子大吼。
“印染池温度保持住!这批货明天一早就要交单!”
整个车间里热浪滚滚,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干劲十足的狂热。
只要机器转着,钱就跟自来水一样流进他们的口袋。
“叮铃铃铃铃!”
车间角落的内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苏清正拿着记事本在核对布匹的产量,听到电话,快步走过去接起。
“喂?我是苏清。”
电话那头,传来了采购科长老张带着哭腔的声音。
“苏副厂长!出大事了!”
“省化纤原料总厂那边刚刚打来电话……说咱们厂年初的计划指标是废的!从今天开始,一根化纤丝线都不会再给咱们发了!”
“什么?!”
苏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没有化纤原料,这台西德纺织机就等于一堆废铁!
“去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加钱……”
苏清的话还没说完。
“咔哒。”
一声极其突兀的、令人心悸的脆响,在车间外配电房的方向响起。
紧接着。
“嗡!呜!”
那台原本咆哮如雷的西德重型化纤纺织机,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长长哀鸣。
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开始减速。
传送带缓缓停止。
印染池的蒸汽逐渐消散。
“唰!”
车间顶部的十二盏千瓦级高压白炽灯,齐刷刷地熄灭。
整个二号车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
死寂。
让人窒息的死寂。
“怎么回事?!”
林强在黑暗中愤怒地大吼,“谁特么动了电闸?!想死吗!!”
苏清握着话筒的手在剧烈颤抖,她猛地推开大门,冲向配电房。
配电房的老电工瘫坐在地上,面如土色,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通知单。
“苏厂长……市供电局拉的闸……”
老电工颤抖着把通知单递过去,“上面说……工业用电紧张,统一调配……咱们厂……无限期停电。”
轰!
苏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身子猛地晃了晃。
停电。
断料。
封锁销售。
三管齐下。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精准到极点的外科手术式绞杀!
对方根本不和你拼刺刀,而是直接拔掉了你赖以生存的氧气管!
黑暗的车间里。
那些刚才还干劲冲天的工人们,此刻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机器停了。
他们听不到齿轮的咬合声了。
不知道是谁,突然在黑暗中哽咽了一声。
“又停了……机器又停了……”
“咱们……是不是又要挨饿了?”
“我不想再吃野菜了……我刚给俺娘买了一斤肉啊……”
恐慌。
绝望。
就像瘟疫一样,在黑暗的车间里迅速蔓延。
三个月停工挨饿的恐怖记忆,犹如梦魇般再次攥紧了这三千名工人的心脏。
有女工已经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出声。
软刀子杀人。
刀刀见血!
就在这时。
“踏、踏、踏。”
沉稳、有力,如同战鼓般的军靴脚步声,从车间大门外传来。
逆着外面的天光。
赵军披着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根明明灭灭的香烟,大步走进了陷入死寂和恐慌的车间。
“当家的……”
苏清看到赵军,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了上去。
“我刚才收到消息,供销社被省厅查封了,衣服全被扣了!化纤厂现在断了我们的料!供电局拉了我们的闸!”
苏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人用政策卡死了我们所有的路……”
赵军没有说话。
他拿下嘴里的香烟,随手弹在地上。
皮靴踩灭火星。
他抬起头,幽暗的眸子在一排排死寂的机器上扫过,最后看向那些绝望的工人。
“软刀子吗?”
赵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残忍的弧度。
“看来,打死了一条疯狗,引出了一条毒蛇。”
“跟我玩规矩?”
赵军的声音,在死寂的车间里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疯狂。
“既然有人不想让咋们活。”
“那我就掀了他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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