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
原本因为突然拉闸停电、原料断供而慌乱到极点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当家的,那现在咋办?”
苏清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突然停工,我担心大家心里都不踏实啊。”
“让雷战带着老兵先疏散人群,告诉大家,机器出了点小故障,今天全厂放假休息。”
赵军的语气没有任何慌乱。
“天塌下来,我顶着,去吧!”
“好!”苏清重重地点头,转身去安抚工人。
赵军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头,看向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
他不怕对方明刀明枪地干,就怕这种藏在阴沟里玩政策的软刀子。
停电?断料?
这是想兵不血刃地把他赵军活活憋死在这座厂里。
“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既然你想玩,我陪你玩把大的。”
赵军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办公楼。
一夜无话。
但黑暗中,毒蛇的信子已经悄然吐出。
第二天,清晨。
没有了高压电,三纺厂那几台象征着财富和希望的西德进口机器,彻底成了一堆冰冷的死铁。
高耸的烟囱里,也没有吐出白烟。
偌大的厂区,死一般寂静。
广场上,上千名工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们脸上的亢奋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慌。
前些天还说要带他们吃香喝辣,计件工资上不封顶。
今天机器就停了。
这种从天堂瞬间坠入地狱的落差,最容易让人难以接受。
人群角落里,一个长着三角眼、尖嘴猴腮的男工,正鬼鬼祟祟地在人群里乱窜。
他叫刘三,是二车间的钳工。
昨天半夜,他被人在厂外塞了五十块钱,交代了他一个特殊任务。
那就是制造恐慌和舆论!
“听说了吗?这是上面动真格的了!”
刘三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煽动性,在几个老工人耳边嘀咕。
“省厅的红头文件都下来了!查封咱们的衣服!拉咱们的电闸!这是为什么?”
刘三夸张地瞪大眼睛:“这是因为咱们干的是资本主义复辟的勾当!”
“啥?资本主义复辟?!”
几个老工人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铝饭盒都在抖。
“不能吧……赵指挥可是给咱们发了白面大肉的啊,那是真金白银啊!”
“发肉?那是买命钱!”刘三狠狠啐了一口。
“没看电都给断了吗?化纤厂连一根纱线都不给咱们发了!我市里有亲戚透了底了,马上就要派工作组下来抓人了!”
刘三指着办公楼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姓赵的,他就是个走资派!他这是倒买倒卖国家物资!他想拉着咱们所有人给他垫背啊!”
“咱们要是还跟着他干,全得被开除厂籍,拉去游街批斗!”
这番话,就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在这物资极度匮乏、政治神经极其敏感的七十年代,这顶大帽子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心理防线。
恐慌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那咋办啊?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张着嘴等饭吃啊!”
“要不……要不咱们去省里告状吧?就说是被逼的!”
“厂子完了,全完了!又要过回以前那种连野菜都吃不上的日子了!”
骚动越来越大,人群开始朝着办公大楼的方向拥挤,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办公楼,二楼厂长办公室。
“砰!”
林强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管钳,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指挥!下面有人在扇阴风点鬼火!”
林强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刚才听得真真的,就是二车间那个叫刘三的瘪犊子!”
“这狗日的绝逼是被外面的人收买了,在故意制造恐慌!雷战他们已经把枪端起来了,您发话,我下去立马敲碎他的满嘴牙!”
赵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看暴怒的林强,也没有看楼下骚动的人群。
“敲碎他的牙?”
赵军头也没抬,声音冷得掉渣。
“你今天敲了他的牙,明天市公安局就能以殴打工人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把你抓进去。”
“而且现在动手打了人,只会落了他人的口实,让工人兄弟们寒了心!”
“对方玩的是政策,是软刀子。”
“他现在巴不得我们先动手,只要你们动了武,见了血,这性质就变了!”
林强愣住了,当啷一声,手里的管钳砸在木地板上。
他急得直抓头发:“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在下面把人心给搅散了?!机器停了,人心要是再散了,这厂子就真成死局了!”
“死局?”
赵军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猎枪。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眉头紧锁的苏清。
“苏清。”
“在!”苏清立刻挺直腰板。
“去开保险柜。”
赵军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把里面的现金,给我提一些出来。”
苏清一怔,但大半年的磨砺让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走向墙角的重型保险柜。
“咔哒、咔哒。”
沉重的保险柜门被拉开。
整整三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绿色军用帆布包被拎了出来。
里面装的,全是这几天疯狂出货、日进斗金赚来的大团结。
“走。”
赵军抓起军大衣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楼下。
广场上的骚动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
那个叫刘三的男工还在上蹿下跳:“工友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咱们冲进去要个说法……”
“砰!!!”
一声令人心头剧震的巨响!
赵军一脚踹开了办公楼的一楼木门,两扇门板狠狠撞在墙上。
全场瞬间死寂。
上千道充满恐慌、质疑、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赵军面无表情,踏着军靴,一步步走到台阶最前方的空地上。
身后,雷战和林强一人拎着两个巨大的帆布包,犹如两头凶兽般跟在后面。
“砰!砰!”
四个沉重的帆布包,被重重地砸在赵军脚下。
“哗啦!”
赵军弯腰,一把扯开帆布包的拉链。
刺眼的晨光下,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浓烈油墨香气的十元大钞,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工人的视线中。
那堆积如山的大团结,在七十年代这个普通人一个月只挣三十块钱的年代,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堪比核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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