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面犹如海潮般疯狂抢购的人群,深邃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块巨大的探路石。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
市第三纺织厂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运转状态。
二号保密车间里,那台西德进口的重型化纤纺织机,像一头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钢铁巨兽,二十四小时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
三班倒。
人歇,机器不歇。
苏清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管理天赋。
她拿着大喇叭,每天在车间里来回巡视。
计件工资的威力被彻底释放。
那些曾经在冯大强手下混吃等死、磨洋工的工人们,现在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恨不得把手绑在梭子上。
没人在乎累。
因为每天下班的时候,财务科的桌子上都会堆满一摞摞崭新的大团结。
只要交出来的成衣没有残次品,苏清当场点钱,绝不拖欠过夜。
食堂里,那十口大铁锅再也没空过。
猪肉炖粉条、白面大馒头、甚至偶尔还能见着油炸带鱼。
工人们脸上的蜡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红光满面。
整个三纺厂,从地狱变成了天堂。
而每天清晨,雷战带着老兵们,开着三辆挂着军区封条的解放重卡,满载着颜色鲜艳的“的确良”成衣,驶出厂门。
不到中午,这些成衣就会在全市的各大供销社被一抢而空。
甚至还吸引了外地专门前来购买的人们。
免布票的杀伤力,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等于降维屠杀。
麻袋装钱。
日进斗金。
永安合作社的对公账户上,数字以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速度疯狂向上跳跃。
然而。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有肉吃,就一定会引来黑暗中窥视的毒蛇。
……
省城。
省工业厅,副厅长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紧关着。
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侯德彪。
省工业厅常务副厅长,也是那个已经被市纪委送进死牢的三纺厂原厂长,冯大强的亲表舅,更是冯大强背后的终极靠山。
冯大强倒台的那天,侯德彪正在省里开会。
等他接到消息时,冯大强已经被纪委连夜突审,铁证如山,判决书都快下来了。
换作一般的贪官,这时候早就吓得跳脚,或者急匆匆地动用关系去捞人。
但侯德彪没有。
他连一个电话都没往市里打。
他就像一条蛰伏在阴暗草丛里的毒蛇,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因为他知道,能让市局和军管处同时出动、一巴掌把冯大强拍死的人,绝不是一般过江龙。
贸然出手,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等。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侯德彪的心腹秘书王刚,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快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档案袋恭恭敬敬地放在侯德彪面前。
“侯厅,底细全查清楚了。”
王秘书压低声音,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个赵军的资料,全在这个袋子里。”
侯德彪放下手里的派克钢笔。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缓缓解开档案袋的绕线,将里面厚厚的一摞调查报告抽了出来。
一页。
两页。
三页。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侯德彪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盖着“长白山永安大队”公章的户籍证明复印件上。
“呵……”
一声阴冷刺骨的笑声,从侯德彪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王秘书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我当是个什么手眼通天的太子爷!”
侯德彪猛地将那叠资料砸在办公桌上,指着上面的一行字,眼神阴毒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个长白山里钻树林子的泥腿子!”
“碰巧打了一头熊,掏了个极品熊胆,误打误撞救了省军区那位老首长的爹!”
“原来这就是他的底牌!”
侯德彪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着。
这一个月来,他夜不能寐。
市里传回来的消息,说赵军动不动就拔枪,动不动就调野战军,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他以为赵军是上面下来的红色子弟。
结果?
只是个拿着首长恩情当令箭的暴发户!
“侯厅……”王秘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可是……他手里那本省军区的红皮证件是真的,驻扎在市郊那野战军,也是实打实的,咱们要是硬碰硬……”
齐大发是怎么死的,王秘书可是清清楚楚。
带人去封厂,结果被军方直接按在地上摩擦,以“武装冲击军事重地”的罪名直接拔了这身皮。
“愚蠢!”
侯德彪冷冷地瞥了秘书一眼。
“齐大发那个没脑子的猪,是个活脱脱的莽夫。”
“人家打着军需特供的旗号,你带着保卫干事去硬闯人家的地盘?那不叫执法,那叫武装挑衅!军方不办他办谁?”
侯德彪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省城的车水马龙。
“老人家常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所以,对付兵,你绝对不能动刀动枪。”
侯德彪转过身,镜片后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
“赵军手里的那本证,是省军区后勤特聘编外干事。”
“记住这两个字,编外!”
“他不是现役,更不是军方的高层领导,他只不过是拿了一把军方赐给他的伞。”
“这把伞,能挡住地痞流氓的刀,能挡住齐大发这种蠢货的强拆。”
侯德彪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那盒特供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深吸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但是,军方有军方的铁律!军队,绝不能干涉地方经济建设和行政管理!”
“只要我不派人去他的厂子里舞刀弄枪。”
“只要我不去搞流血冲突。”
“我在地方经济的政策框架内,用合规合法的手段去捏死他,军方就绝对没有理由,也绝对不敢插手!”
王秘书眼睛猛地一亮:“您的意思是……”
“杀人,不一定要用铁拳,软刀子割肉,才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侯德彪将抽了一半的中华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眼底杀机毕露。
“冯大强是我的人,他拔了我的摇钱树,砸了我的盘子。”
“真以为仗着点军方的关系,就能在地方上翻江倒海了?”
“去。”
侯德彪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绝对权力。
“通知厅办,立刻给我拟一份红头文件!最高加急!”
“文件标题:关于进一步规范全省纺织品市场秩序,严厉打击无票倒卖、扰乱统购统销经济大局投机倒把行为的紧急通知!”
侯德彪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杀人不见血的寒气。
“第二件事。”
“拿我的条子,给供电局的马局长打个电话。”
“就说全省即将迎来工业用电高峰,为了保障核心国营重工业的用电需求,市里那些军民合营的厂子,不在用电保障白名单内。”
“让他严格执行计划内调配!”
“第三件事……”
“通知省化纤原料总厂,从明天起,切断对市第三纺织厂的一切化纤原料供应。”
“至于理由?很简单,年初的计划调配名额满了,没有多余的指标分给他们!”
侯德彪双手撑着办公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我不抓他,我不封他的厂。”
“我掐断他的电!”
“我断了他的化纤原料!”
“我封死他所有的市面销售渠道!”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电,没有了原料,他那几台西德进口的机器,还能不能转得起来!”
“我倒要看看,军方会不会因为一个泥腿子缺电少料,强行干预省厅的计划经济!”
王秘书听得头皮发麻。
绝户计!
这是彻头彻尾的绝户计!
利用地方行政权力的绝对壁垒,进行不流血的降维绞杀。
军区总不可能端着枪去逼着供电局合闸供电吧?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明白!侯厅,我立刻去办!”王秘书浑身一震,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侯德彪重新坐回真皮转椅上。
他看着桌子上那份赵军的户籍资料,冷笑出声。
“泥腿子,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力和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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