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红霞的辫子还没来得及重新扎好,大力已经跟着她往生产队走了。
孙桂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脸色铁青。晓菊抱着蓝皮本子跟出来,被孙桂芝一把拽住。
“你跟去干啥?”
“我跑腿的,不得跟着吗?”
“跟个屁。你守家。有人来了记账。”
晓菊嘟着嘴退回去。
孙桂芝看着大力和马红霞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杨树底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又跟女的走了”,转身回了院子。
出了程家院子,两人沿着村道走。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齐腰高了,叶子被露水打得亮晶晶的。几只麻雀从苞米穗上惊起来,扑棱棱飞到电线杆上。
马红霞走在前面,步子快,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大力哥,你别不当回事。传闲话的不止一个,还有人说你跟供销社那个女的不清不楚。”
“谁说的?”
“孙有才呗。平时干活不着调,嘴比谁都碎。他在队上有几个跟班,嗡嗡嗡跟苍蝇似的。”
大力嘿嘿一笑。“让他说去。嘴长在人家脸上。”
生产队仓房在村东头,一溜三间土坯房,墙皮剥了大半,门口堆着几垛麦秸。今天不是开会的日子,但仓房门口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有蹲着卷旱烟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骑在墙头上。
马红霞的爹马德山站在仓房门口,五十来岁,黑脸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他是生产大队长,说话有分量,但今天一脸为难。
“大力来了。”马德山冲他点了下头,压低声音,“你自己说两句吧。今早有人把话传得很难听。”
大力挠了挠头,往人堆里看了看。
“马叔,谁说的?说了啥?”
马德山还没开口,人群里一个尖嗓子先嚷上了。
“不用谁说的!整个屯子都看见了!你弄了辆解放车在县城来回跑,拉的啥货?供销社的东西你一个农民咋能沾手?这不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是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孙,叫孙有才,平时在队里干活不咋地,嘴皮子倒利索。
大力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脸茫然的傻笑。
“孙叔,啥叫资本主义尾巴?俺不懂。俺就是个猎户,山上采了山货,供销社帮俺卖。车是供销社的车,走的是公家的账。俺自己又没装兜里。”
“那你跟外贸局的人搅在一起干啥?”孙有才不依不饶,“一个打猎的跟外贸局?你当大伙儿不长眼?”
“外贸局?”大力眨了眨眼,“那个宋科长说俺的山货好,要拿去当样品。俺也不懂啥叫样品,反正人家要,俺就给。”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信的,有不信的,有看热闹的。
马红霞站在大力旁边,脸上带着怒气。她想替大力说话,但她爹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别急。
这时候,仓房外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一辆二八大杠停在门口,许秋雨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辫,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是公社小学的老师,在屯里教大力识字,平时不怎么来生产队这边,今天一大早却赶来了。
马红霞看见她,眼睛一亮。
“许老师!你咋来了?”
许秋雨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晓菊跑到学校跟我说了。我翻了翻文件,带了点东西过来。”
大力心里暗赞。晓菊这丫头,跑腿的活果然上手快。孙桂芝不让她跟来,她转头就往学校跑了。
许秋雨走进仓房,目光扫了一圈,不慌不忙地在人群前面站定。她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直,站在那儿自带一股书卷气。她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纸,用手捋平了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各位乡亲,我说两句。”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教师特有的沉稳。人群安静了一些。
“这是公社上个月下发的文件,关于副业生产的通知。我念两段。”
她展开第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第三条:鼓励社员在完成集体生产任务的前提下,利用农闲季节开展副业生产,包括采集山货、药材、野生菌类等,增加集体收入。第五条:支持生产队与供销社、外贸部门建立代购代销关系,将本地特产纳入国家采购体系。”
她念完,抬头看了一圈。
“大家听清了吗?采山货、卖给供销社、跟外贸局合作,这些都是政策鼓励的。不是割什么尾巴,是集体增收。”
孙有才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是集体的事。他一个人搞,算啥集体?”
许秋雨把第二张纸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里写着,社员个人采集的副业产品,可以通过生产队统一登记后,由供销社统一收购。也就是说,只要经过生产队登记,个人采集也是合法合规的。”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朝大力这边偏了偏。大力凑过去看那张纸,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字……是啥?”
许秋雨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指尖离大力的手指不到一寸。
“登。记。就是到生产队报个名,写上你采了多少斤、啥品种。”
“哦。”大力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俺以后采了山货,先来马叔这儿登个记,再送到供销社,是这个意思不?”
许秋雨点头。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大力的手背,触电似的缩了一下,赶紧把手收回去。
大力没注意到似的,转头对马德山说。
“马叔,俺有个想法。”
“你说。”
“屯里不少人家日子紧巴,但咱们靠山屯最不缺的就是山。山上有的是山货,人参、五味子、刺五加、蘑菇、松子,多得很。要是大伙儿都去采,采了拿到生产队登记,然后统一送到供销社,供销社再跟外贸局对接。这不就是集体增收吗?”
他搓了搓手,一脸憨厚。
“俺一个人采不了多少。但要是全屯子的人都采,那量就大了。量大了,外贸局才愿意出采购单。采购单一出来,钱走的是公账,谁也说不出啥。”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老汉蹲在地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
“这倒是个路子。咱们靠山屯别的没有,山货多得是。要是能卖出去,一家多个百八十块的收入,那可不少。”
旁边的妇女接话。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上山打猎采山货,每年都是自己晒了存着。要是有人统一收,那可省事多了。”
马红霞站出来,声音清亮。
“大伙儿听我说一句。大力哥这个主意,不是他自己发财,是给全屯子找出路。他的解放车拉的是供销社的货,走的是公家的账,外贸局出的采购单。他自己又没往兜里揣。你们说说,这叫割尾巴吗?”
几个原本犹豫的社员互相看了看,态度明显松动了。
孙有才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周围的目光已经不太友好了。有人小声嘀咕“人家大力给大伙找出路你还瞎咧咧啥”。孙有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哼了一声,缩到人群后面去了。
马德山看了看大力,又看了看许秋雨手里的文件,点了点头。
“行。这事我拍板。从今天起,屯里谁想采山货的,先来队上登记。品种、斤数、交货时间,都记上。大力负责对接供销社和外贸局,队里出登记册。年底算增收的时候,这笔也算生产队的副业收入。”
一阵嗡嗡声过后,社员们开始散了。有人拍着大力的肩膀说“大力,你小子行啊”,有人跟马红霞打听“啥时候能采”,还有人去问许秋雨文件的事。
大力站在仓房门口,嘿嘿笑着跟人打招呼,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许秋雨走到他旁边,背对着人群,压低声音。
“文件上的话是真的。但你这个合作社的思路,不像一个猎户能想出来的。”
她侧头看着大力,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探究。
大力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俺就是觉得大伙儿一起采,比俺一个人采得多。许老师你教俺识字,俺就是把你说的那些道理记住了。”
许秋雨嘴边挂起一点笑。她不信。可她喜欢看他装。
“行吧。以后有不认识的字,还是来找我。”
她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里,抱在胸前,跨上二八大杠。车座高,她踮着脚尖够上去,裙摆被风掀起了一角。她赶紧用手按住,脸上飘过一丝不自在,蹬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红霞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大力哥,你这脑子真好使。”
“嘿嘿,俺就是傻想。”
马红霞白了他一眼,转身跟她爹去仓房整理登记册了。
人群散尽之后,仓房角落里有个穿灰布褂子的人悄悄站起来。
他不是屯里的人。三十来岁,瘦脸,下巴上有道浅疤。他从头到尾一声没吭,一直蹲在墙角旮旯里听。
这会儿他慢慢走出仓房,走到村口停着的一辆旧自行车旁边。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
他跨上车,往县城方向蹬去。
骑出去百来米,他回头看了一眼仓房方向,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傻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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