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边烧了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是有人往天上泼了半桶颜料。
大力在院子里劈完最后几截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刚要进屋洗脸,程晓竹抱着蓝皮本子从堂屋走出来。
“大力,你别洗了。我有事跟你说。”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编了一根长辫子搭在肩前,手里的蓝皮本子被她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
大力用袖子擦了把脸。“啥事?”
“人情账。”晓竹扬了扬本子,“娘让我管的。今天马红霞来报信、许老师来仓房念文件,这些我都记了。但光记谁来谁走不够,得把人分清楚。谁是自己人、谁是外面的、谁管啥事,不能乱。”
大力眨了眨眼。“三姐,你说的俺不太懂。”
“不懂没关系,你坐下来跟我说说,我来整理。你认识的人多,我得把名字和关系都弄清楚。”
两人进了东厢房。
炕桌上还摆着白天喝剩的半碗凉茶。晓竹把碗挪开,把蓝皮本子展开铺在桌面上,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坐吧。”她拍了拍炕桌旁边的位置。
炕桌不大,两个人坐下来,肩膀几乎贴着。大力的身板宽,一坐就占了大半个桌面,晓竹只能侧着身子,胳膊肘撑在桌沿上。她写字的时候,右手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白净的小臂,手腕上细细的骨节贴着账页,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先说。”晓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咱家平时来往的人,除了家里四个姐妹和娘,外面还有哪些?”
大力挠了挠头,装出使劲回忆的样子。
“嗯……有丽萍姐,供销社的。有齐姐,穿制服那个。有宋科长,外贸局的。还有白大夫,卫生院的。许老师,教俺识字的。马红霞,大队长家的闺女。刘建设,开车的。”
晓竹一边听一边写,字迹工整漂亮。她写完一串名字,停笔想了想。
“这些人干的事不一样,不能混在一起。得分开来记。”
“咋分?”
晓竹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几条横线,把一页纸分成了五栏。
“我觉得可以这样分:第一栏是家里人,就是咱们一家子,这个不用多记。第二栏是跑腿的人,就是帮咱们传话办事的,比如刘建设、晓菊。第三栏是拿章的人,就是手里有公家印章的,比如宋科长、马红霞她爹。第四栏是递信的人,就是给咱们通风报信的,比如齐姐。第五栏是看病的人,就是白大夫那样的。”
大力听完,一拍大腿。
“三姐你这脑子,比俺好使多了!俺就知道谁是谁,但分不清楚。你这一分,谁管啥事一目了然。”
晓竹被他夸得脸红了一下,低头继续写。她的辫子从肩前滑到胸口,辫梢扫过账本的边角。
“别拍马屁了。你帮我想想,还有没有漏的。”
“嗯……”大力凑过去看她写的字,脑袋往前探了探。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大力呼出的热气扫过晓竹的耳垂,她的耳尖一下子红透了,但手上的笔没停。
“许老师算哪一栏?”
“许老师教俺识字,还帮俺看文件。”大力想了想,“算……拿章的人?她虽然没有公章,但她有文件,能替俺说话。”
“那就归到拿章那一栏。”晓竹在许秋雨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标注“有文件,能解读政策”。
她写着写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大力,你身边的女人真多。”
大力怔了半拍,随即又把憨相挂回脸上。
“都是帮俺干活的。”
“帮你干活的女的,比帮你干活的男的还多。”晓竹瞥了他一眼,语气半酸半玩笑。
大力正要接话,门帘一响,孙桂芝走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目光先扫了一遍炕桌上的距离。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在一起看本子。
“程晓竹。”
晓竹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拉开了半尺距离。
“娘。”
“干啥呢?”
“记人情账。把大力认识的人分了分类。”
孙桂芝走到炕桌边,把绿豆汤放下,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内容。五栏分得清清楚楚,名字、身份、管的事都写了。
她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意外,然后从意外变成了骄傲。三丫头居然还有这本事。
“嗯。分得不错。比你二姐那个账本有条理。”
晓竹听到这句夸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孙桂芝在炕桌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炕桌,挤得更紧了。孙桂芝的膝盖碰到了大力的腿,热度隔着薄薄的布裤透过来。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寸,但没站起来。
“那个穿制服的……齐燕。”孙桂芝指着本子上的名字,“她来了几次了?”
晓竹翻了翻之前的记录。“算上昨晚那次,三次。第一次是白天来的,第二次是后山密谈,第三次是昨晚雨夜送名单。”
“三次。”孙桂芝嘴角往下撇,“比我去她派出所的次数都多。以后她每次来,停留时间也给我记上。精确到一炷香。”
“好。”晓竹老老实实地在齐燕名字旁边标了个“重点关注”。
大力看着丈母娘的侧脸,心里暗笑。这女人以为自己在防情敌,其实她在帮他建一套完整的人脉档案。重点关注的人,恰好都是核心线人和关键人脉。
“娘,您看这样行不行?”大力指着本子,“以后谁来了,晓竹姐先记一笔。月底的时候跟二姐的钱账一起给您过目。钱从哪来、人从哪来,一对就知道有没有问题。”
孙桂芝看了他一眼。
“你个傻子倒会安排。行。就这么办。”
她站起来,拿走绿豆汤,又放下,推到大力面前。
“喝了。别浪费。”
然后她转身出了东厢房。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嘴里哼了一声,才回了西屋。
晓竹等孙桂芝走远了,才吐了口气。她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尖在纸上刮得沙沙响。
“你娘那眼神,跟透视眼似的。我写个字背后都凉飕飕的。”
大力替孙桂芝说了句好话。“娘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晓竹没接话。她把最后几个名字补完,合上了蓝皮本子。
“行了。明天我再誊一遍,写得清楚些。”
她抱着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大力一眼。“大力,你身边那些女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三姐只管记账,别的不多问。”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最后那句“不多问”里裹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她掀帘子出去的时候,辫子在门帘后面晃了两下,带起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大力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甜丝丝。
他刚把碗放下,院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引擎熄火的动静。
刘建设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来。
“大力!大力你在吗?”
大力快步到了院门前。刘建设一脸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封信。
“咋了?”
“哈尔滨那边捎来一封信。”刘建设把信递过来,压低声音,“是叶文洁托人带给你的。那人等在公社邮电所,说必须亲手交给你。我怕耽误事,赶紧给你拿过来了。”
大力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浆糊封得很紧。上面没写地址,只有一行小字:靠山屯陈大力亲启。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是叶文洁的笔迹。
大力把信揣进怀里,指腹按了按信封边角。
“成。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刘建设点点头,开着解放车走了。
大力站在院门口,看着解放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火烧云已经暗了下来,天边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线。
同一时刻,县城。
赵志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个从靠山屯骑车回来的瘦脸男人坐在他对面,把今天在仓房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准备搞山货合作社。贫困户采山货,生产队统一登记,供销社收,外贸局出采购单。小学老师还拿了公社的副业生产文件出来念,大队长当场拍板了。”
赵志强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副业生产文件……这个他堵得住。但合作社要走生产队名义,得有公社批文。他有吗?”
“没有。大队长自己拍的板,没过公社。”
赵志强嘴边露出一丝冷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窗外的路灯暗淡淡的,照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就有意思了。没有公社批文,生产队擅自搞所谓的‘合作社’,往小了说是程序不合规,往大了说……”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慢慢吹了吹茶叶末子,啜了一口。
“可以说是私自以集体名义从事商业活动。这顶帽子扣下去,不比割尾巴轻多少。”
他放下茶杯,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去把大队长叫来。”
瘦脸男人点点头,站起来出去了。
赵志强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意更冷了。
“陈大力,你小子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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