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上班的第一天,研发中心的牌子挂上了。
地方在新建的染整车间二楼,三间打通的大房间,铺了水泥地面,刷了白墙,装了日光灯。林晚棠带着两个徒弟搬进去的时候,抱着图纸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沈织宁从后面走过来,问她怎么不进去,林晚棠说:“我怕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沈织宁笑了:“那就别出来。”
研发中心的第一项任务,是研究沈家秘本上的失传纹样。秘本上记载了二十三种纹样,其中九种已经失传超过百年。林晚棠把九种纹样挑出来,按照秘本上的描述,一个一个地复原。有的纹样只有文字描述——“凤穿牡丹,凤首昂仰,尾羽三折,牡丹重瓣,色分五层”,没有图样,只能靠想象和试验。林晚棠画了十几稿,沈织宁都不满意,不是凤的姿态不够生动,就是牡丹的层次不够丰富。林晚棠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把新稿放在沈织宁桌上,沈织宁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个对了。”
染坊那边,老太太拿出了她的压箱底宝贝——一本手抄的染料配方,比她岁数还大,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小七把配方一个一个地试验,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失败的比成功的多。老太太不急,说这些配方她年轻时也试过,有的试了几十次才成。小七也不急,把每次试验的数据都记在本子上,失败了就找原因,找到了就再试。
三月中旬,省里来了通知。陈知行亲自送来的,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有一丝紧张。“米兰国际家纺展,世界三大家纺展之一。省里争取到了两个参展名额,给了‘锦色’一个。”他把文件递给沈织宁,“沈织宁,这是‘锦色’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机会。”
沈织宁接过文件,翻开。参展条件比法兰克福更严格——产品需符合欧盟最新环保标准,展台需通过主办方审核,参展人员需具备一定的英语或意大利语沟通能力。她合上文件,问了三个问题:“什么时候?花多少钱?能带几个人?”陈知行一一回答:六月初,预算八万左右,展位面积十二平方米,可带两到三个人。
八万。比法兰克福多了三万。沈织宁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去。”
消息传开,厂里再次进入备战状态。林晚棠负责展品,从秘本复原的九种纹样中选出五种,加上“锦色”现有的经典纹样,一共三十块,每块都要做到极致。小七负责染料,按照老太太的配方,重新调配了几种失传的颜色——一种叫“佛头青”,蓝中带绿,像雨后的远山;一种叫“石榴红”,红中带橙,像熟透的石榴籽。翠姑负责织造,选最好的织工,用最好的丝线,在最好的织机上织。韩师傅负责质检,每一块展品都要经过他三次检验——原料验一次,半成体验一次,成品验一次,不合格的当场拆了重织。
顾明远负责对外联络和翻译。他给米兰展会主办方发了邮件,确认展位、预订搭建服务、咨询入境手续。他还联系了上次在法兰克福认识的几个客户,告诉他们“锦色”会去米兰,邀请他们来展台看看。Anna回了邮件,说一定会来,还说她已经把“锦色”的产品推荐给了三个同行。
沈织宁负责所有事——协调、决策、兜底。她每天在厂里转一圈,从研发中心到染坊,从织造车间到质检室,从仓库到工地。她的脚又磨出了水泡,嗓子又哑了,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四月中旬,展品全部准备好。三十块锦缎,每块一米见方,装在特制的锦盒里,锦盒外面包了防潮纸,防潮纸外面套了塑料袋,塑料袋外面又打了木箱。刘婶带着后勤组打包,每打一个箱子就在外面写上编号和目的地,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的一样。
五月下旬,沈织宁、顾明远、林晚棠三个人从省城飞往米兰。飞机上,沈织宁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顾明远坐在她旁边,在看展会资料。林晚棠在后面一排,已经睡着了。
“顾明远,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们去法兰克福,你说你紧张?”
“记得。”
“现在呢?”
“现在不紧张。”
“为什么?”
顾明远合上资料,看着她。“因为‘锦色’已经不是去年那个‘锦色’了。”
沈织宁笑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云。
米兰的六月,阳光很好。展会在米兰国际展览中心举行,巨大的白色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法兰克福的展馆更现代、更气派。沈织宁找到“锦色”的展位时,心里踏实了一些——位置在主场馆的中间区域,靠近主通道,面积十二平方米,比法兰克福的大,视野也开阔。搭建团队是意大利本地的一家展览公司,按照林晚棠的设计图施工,背景是深红色的绒布,展台是黑色的烤漆板,灯光是暖白色的射灯。沈织宁看了效果,对林晚棠说:“比法兰克福的好。”林晚棠推了推眼镜,难得地笑了。
开展第一天,人潮从主通道涌过来,在“锦色”的展台前停留的人比法兰克福多得多。沈织宁站在展台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了起来,比去年更干练。顾明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领带。林晚棠站在样品区,手里拿着一块“佛头青”的锦缎,用流利的英语给客户讲解。
Anna如约来了,带着她的技术总监和两个新同事。她在展台前站了很久,一块一块地看样品,每一块都拿起来摸一摸、对着光看一看。她看到那块复原的“凤穿牡丹”时,眼睛亮了一下,问沈织宁:“这个纹样以前没见过。”
“失传了一百多年,最近才复原出来的。”沈织宁说。
Anna点了点头,跟技术总监用德语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对沈织宁说:“这个纹样,我要独家。”
沈织宁没有立刻答应。“独家可以,但有最低采购量。”
“多少?”
“每年至少一万米。”
Anna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第一天,沈织宁发了六十多本图册,收了三十多张名片。有意大利人、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瑞士人、美国人,还有几个日本人。有人只是看看,有人问了价格,有人留了名片,有人当场约了后续洽谈。
第二天,一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人在展台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看样品,而是看着沈织宁。沈织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主动打招呼。老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你是中国人?”
“是。”
“你的锦缎,是手工织的?”
“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包着一小块锦缎残片。颜色已经褪了,纹样也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中国的织锦。“这是我祖父从中国带回来的,一百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它是怎么织的。”
沈织宁接过残片,对着光看了看。“这是清代中期的云锦,纹样是‘五福捧寿’。经纬密度每厘米一百二十根,用的是太湖丝,染的是植物染料。”她把残片还给老人,“这种工艺,我们还在做。”
老人的手在抖。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织宁,然后转身走了。沈织宁低头看名片——米兰一家纺织品博物馆的馆长。她把名片收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三天,闭展前,Anna又来了。她带着合同来的,当场签了。五万米“凤穿牡丹”纹样锦缎,合同期三年,独家供应。沈织宁签了字,盖了章。Anna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明年见。”
沈织宁说:“明年见。”
走出展览中心,米兰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沈织宁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中闪闪发光。顾明远站在她旁边,林晚棠站在她后面。
“顾明远。”
“嗯。”
“我们做到了。”
顾明远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还没到。这才是开始。”
沈织宁笑了。“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林晚棠在后面咳了一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回去再说?我饿了。”
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米兰大教堂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一顿。沈织宁多点了一个菜,林晚棠这次没说贵。吃完饭,三个人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散步。广场上有很多人,有游客、有本地人、有卖艺的、有喂鸽子的。沈织宁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大教堂的尖顶。顾明远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
“顾明远,你说,‘锦色’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
沈织宁低下头,看着他。月光从教堂的尖顶后面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映得很柔和。
“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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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米兰归来,“锦色”的订单爆满,产能再次吃紧。沈织宁决定再扩产——但这一次,不是简单的规模扩张,而是产业链的延伸。她要建一个自己的丝线加工厂,从原料端控制质量。与此同时,周景川在消失了半年后,再次出现在“锦色”的门口。这一次,他不是来谈合作的,而是来道别的——“锦色”已经大到不需要他了,他要回香港了。走之前,他对沈织宁说:“你是我见过最难谈的人,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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