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Anna的五万米“凤穿牡丹”还没开工,法国客户的追加订单就到了,两万米,要求三个月内交货。香港的贸易公司也发来了新的询价单,数量不大,但品种多,光是纹样就有十几种。沈织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合同、四份询价单、一堆邮件,算了一遍又一遍。
产能又不够了。三万米的月产能,放在半年前是天方夜谭,现在却填不满订单的窟窿。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再扩产。但这一次扩的不是织造,是上游。她要建一个丝线加工厂,自己缫丝、自己捻线、自己染色,从原料端控制质量。
她把想法拿到会上讨论。林晚棠第一个支持:“丝线质量直接决定锦缎品质,外购的线批次不稳定,我们自己做的能保证一致。”翠姑担心:“建加工厂要多少钱?我们账上还有多少?”沈织宁翻了翻账本:“德国客户的预付款还剩一些,加上法国客户的尾款和香港客户的订金,凑一凑,大概能拿出十五万。”韩师傅抽着烟:“十五万够不够?建厂房、买设备、招工人,样样要钱。”
“不够也得够。”沈织宁说,“加工厂不建,质量就控制不住;质量控制不住,客户就留不住;客户留不住,这两年白干。”
没有人再反对。
选址选在厂区西边的一块空地,紧挨着染坊,方便原料流转。沈织宁去找公社批地,周副主任看了申请,签了字,说了一句:“小沈,你这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了。”沈织宁说:“不是步子大,是路宽了。”
设备是个大问题。缫丝机、捻线机、络筒机,国内能生产的不多,大部分要靠进口。沈织宁托陈知行帮忙打听,省城有一家纺织机械厂刚引进了一套意大利的二手设备,用了不到三年,因为工厂转产要卖掉。报价二十万,沈织宁买不起。她跟对方谈了三次,最后以十二万成交,分期付款,首付五万,余款一年内付清。
厂房建了两个月,设备安装调试用了一个月。丝线加工厂投产的那天,沈织宁站在车间里,看着蚕茧在缫丝机里变成一根根细细的丝线,线筒上缠绕着银白色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丝线光滑、均匀、有韧性,比外购的好了一个档次。小七蹲在旁边,捧着一把新出的丝线,眼睛亮晶晶的:“织宁姐,这个线染出来肯定好看。”
丝线加工厂投产后的第一批产品,是给Anna的“凤穿牡丹”。用自产的丝线织出来的锦缎,光泽比以往更温润,手感更柔软,颜色也更饱满。韩师傅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质量,可以跟故宫的比了。”
沈织宁站在成品仓库里,看着那一匹匹锦缎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刘婶在旁边盘点,数字念得飞快,嘴角是往上翘的。
就在这时,周景川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一个人从镇上走过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块“锦色织锦厂”的木牌,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沈织宁在办公室见了他。刘婶倒了茶,这次没有站在门口,而是把门带上了,走远了几步,但没有走远。
周景川坐在椅子上,环顾四周。办公室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些,墙上多了几块锦缎样品,桌上堆满了文件,角落里多了一个保险柜。他看了一圈,目光回到沈织宁身上。
“沈织宁,我来道别。”
沈织宁看着他。
“我要回香港了。”
“不回来了?”
“可能不回来了。这边的生意,该收的收了,该转的转了。‘锦色’是我在内地最后一个想谈的项目,没谈成,也就没什么可留的了。”
沈织宁沉默了一会儿。
“周先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使绊子。以你的能力,如果真想给‘锦色’制造麻烦,我们扛不住。”
周景川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客套,不是算计,是真的笑了。“沈织宁,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实在。实在到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过来。
“送你的。不是贿赂,不是投资,是礼物。”
沈织宁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锦缎,颜色已经有些褪了,纹样也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中国织锦。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抚过。
“这是……”
“沈家的。”周景川说,“去年王爱华偷走的那一寸云锦,我让人做成了一方手帕,一直留着。现在要走了,物归原主。”
沈织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留着它干什么?”
“提醒我自己。”周景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提醒我,这个世界上有买不到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先生,你后悔吗?”沈织宁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用错了方法。”
周景川放下茶杯,想了想。“后悔。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做。因为我那时候不信,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能守住沈家几代人的手艺。”
“现在信了?”
“现在信了。”
沈织宁把锦盒盖上,收好。
“周先生,一路顺风。”
周景川站起来,伸出手。沈织宁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用力。
“沈织宁,你是我见过最难谈的人,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谢谢。”
周景川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明远是个好人。你选对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过厂区的水泥路,走出厂门,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条笔直的路。
沈织宁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顾明远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说你是好人,说我选对了。”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他说得对。”
沈织宁转过头,看着他。“你倒是不谦虚。”
“跟你学的。”
沈织宁笑了。两个人站在窗前,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远处的土路上,周景川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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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丝线加工厂的投产让“锦色”的质量再上一个台阶,订单越来越多,客户越来越高端。沈织宁开始考虑一个更大的问题——“锦色”的未来是什么?是继续做代工,还是做自己的品牌?她决定做品牌。她要让“锦色”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奢侈品牌,而不是外国客户的廉价供应商。这个决定,比以往任何一个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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