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房在十二月底全部建成。三栋车间、两栋仓库、一栋宿舍,红砖墙、石棉瓦顶、水泥地面、玻璃窗户,在冬日的阳光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钱工头把钥匙交给沈织宁的时候说了一句:“沈厂长,我干了二十年工程,你这个厂是建得最快的。”沈织宁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基建花了十五万,设备花了十二万,招工培训花了三万,总共三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新织机在元旦前全部到位。五十台织机整整齐齐地排在新车间的水泥地上,铁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翠姑带着老工人一台一台地调试,皮带松紧、筘框水平、电机运转,每一项都仔细检查。第一台新织机运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梭子在经线间穿梭,筘框有节奏地前后移动,布面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平整、均匀、密实。翠姑摸了摸布面,说了一句:“比老织机好织,声音都小一些。”
新工人完成培训。一百名新工人,分三班倒,老工人带新工人,手把手地教投梭、接纬、调张力。刚开始废品率高,翠姑急得嘴上起泡;一个月后,废品率降到了百分之八以下;两个月后,降到了百分之五。韩师傅说:“这个水平,放在国营大厂里也算好的了。”
产能翻倍。从每月一万五千米到每月三万米。德国客户的五万米合同,按照新产能计算,不到两个月就能织完。剩下的产能开始消化法国、香港、日本的订单。仓库里堆满了成品,码得像小山一样高。刘婶每天带着人盘点,数字对不上就睡不着觉,但最近她对得上了,因为林晚棠帮她设计了一套库存管理表格,进出都有记录,一目了然。
德国客户的正式合同在十二月中旬签了。Anna带着技术总监亲自来了一趟“锦色”,在厂里待了两天。他们看了织造车间、染坊、设计室、成品仓库,看了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库的全流程。技术总监拿着放大镜抽查了十块成品,全部合格。走的时候,Anna对沈织宁说:“你们是我见过的管理最规范的乡镇企业。”沈织宁说:“我们不是乡镇企业,我们是‘锦色’。”
预付款在合同签订后的第五天到账。十万块,沈织宁拿到银行存单的时候,手没抖,但心里跳了一下。这笔钱加上之前凑的十八万,资金链终于没那么紧了。她把银行贷款的利息提前还了,剩下的钱全部投入到原料采购和工人工资里,账上又剩不多了,但这次她不慌了。
春节前半个月,沈织宁决定办一场年度总结大会。林晚棠问她:“在哪儿办?”沈织宁说:“新车间。把织机挪开,腾出一块地方,搭个台子。”林晚棠又问:“请谁?”沈织宁说:“所有人。工人、家属、公社领导、县里的、省公司的,谁愿意来谁来。”
大会定在腊月二十六。那天早上,新车间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是刘婶带着后勤组扎的,拉了十几串,从车间这头挂到那头;彩纸是林晚棠从省城买的,剪成各种形状,贴在墙上、窗户上、织机上;台上铺了一块大红绒布,是翠姑从样品库里挑出来的,本来准备发给客户的,沈织宁说先用,回头再织。台下摆了一排排长条凳,是钱工头从工地借来的,能坐两百多人。
九点钟,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工人和家属先到,把长条凳坐满了大半。公社周副主任来了,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县工业局的郑科长。陈知行从省城赶来的,带着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几个同事。韩师傅坐在角落里,抽着烟,看着台上的布置,难得地笑了。沈老太爷被小七搀着来的,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还拿着那本秘本,好像随时准备翻开。
沈织宁站在台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刘婶陪她在省城买的。顾明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林晚棠在台下拿着相机,是省城报社的记者借给她的,老式的海鸥牌,她不太会用,但拍得很认真。
九点半,沈织宁走上台。车间里安静下来,两百多双眼睛看着她。她站在台上,手扶着桌沿,手指微微用力。台下有翠姑、赵大梅、杨小兰、小七、刘婶、韩师傅、沈老太爷,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有从第一天就跟她干的、有刚来不到三个月的,有信她的、有怀疑过她的、有被她说服了的。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锦色’的兄弟姐妹们。”沈织宁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表彰,不是为了总结,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们,跟‘锦色’走到今天。”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在笑。翠姑低着头,赵大梅捂住了嘴,小七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刘婶站在后勤区,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她负责会后的饭菜,但锅铲一直没放下。
沈织宁没有用稿子,她从“锦色”的第一天讲起——从灵堂上的鸿门宴讲到墙角的那块旧锦缎,从废弃的养蚕场讲到第一台修好的织机,从翠姑、小七、林晚棠三个人讲到六十七个人再讲到两百多个人,从第一块样品讲到法国合同讲到德国合同。她没有煽情,就是讲故事,但台下的人听着听着,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又笑又哭。
“有人说‘锦色’是靠运气。”沈织宁说,“是,有运气。但运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织机上织出来的、染锅里煮出来的、图纸上画出来的、手上磨出来的。”
她看向翠姑。“翠姑姐,你是‘锦色’第一个织工。你从土地庙里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女儿和一双手。那双手,织出了‘锦色’的第一块布。”翠姑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
她看向小七。“小七,你是‘锦色’第一个染工。你蹲在窝棚门口,面前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各种颜色的植物。你说,‘织宁姐,我不要钱,管饭就行’。现在,你的配方锁在保险柜里,但你的手,谁都锁不住。”小七哭出了声,老太太在旁边拍着她的背。
她看向林晚棠。“林姐,你是‘锦色’第一个设计师。你在农机厂画了六年拖拉机,你说你不想画拖拉机,你想画织锦。现在,‘锦色’的纹样从你手里一张一张地画出来,卖到了法国、德国、日本。”林晚棠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面有泪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向刘婶。“刘婶,你是‘锦色’第一个后勤。你什么都不会,但你说你能骂人。现在,你不光会骂人,还会管账、管库、管考勤、管两百多人的饭。你是‘锦色’的管家。”刘婶把锅铲往桌上一搁,叉着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眼圈红了。
她看向韩师傅。“韩师傅,你是‘锦色’的技术顾问。你是被我‘挖’来的,你说你不缺钱,是看我这丫头有点意思。现在,‘锦色’的每块布都要过你的手,不合格的不许出厂。你是‘锦色’的眼睛。”韩师傅把烟掐灭,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这丫头,把我老头子都说哭了。”他真的擦了擦眼睛。
她最后看向沈老太爷。老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拿着秘本,腰板挺得笔直。
“爷爷,你是沈家最后一辈老织匠。你把秘本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沈家的手艺不能断’。现在,‘锦色’有两百多个人,两百多双手,沈家的手艺不会断。”
沈老太爷的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但他把那本秘本举了起来,举得很高。
台下掌声雷动。
沈织宁讲完了,退到台侧。顾明远走上台,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我叫顾明远。”他说,“我不是‘锦色’的老人,我是新人。但我跟‘锦色’走过了最长的一段路——从省城到广州,从广州到法国,从法国到德国。我见过‘锦色’的样品在广交会门口被保安驱离,也见过‘锦色’的展台在法兰克福被客户围着走不动路。我见过‘锦色’最难的时候,也见过‘锦色’最好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锦色’不是沈织宁一个人的‘锦色’,是每一个人的‘锦色’。织机上每一根线,都是你们的手穿过的;染锅里每一锅染料,都是你们的手搅过的;图纸上每一条纹样,都是你们的手画过的。‘锦色’的荣耀,是每一个人的荣耀。”
台下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顾明远讲完,走下台。沈织宁站在台侧,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微微上扬。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但台下有人看到了,有人笑了,有人起哄。沈织宁没理,转身走回台上。
“最后,说几件事。”她说,“第一,明年‘锦色’的目标是出口额突破一百万。第二,明年我们要再建一个研发中心,专门研究新纹样、新工艺、新染料。第三——”她看了一眼顾明远,又看了一眼台下的沈老太爷,“第三,明年‘锦色’要申请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刘婶的锅铲敲在铁锅上,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拍子。
会后是聚餐。刘婶带着后勤组做了二十桌菜,红烧肉、炖鸡、鱼、肉丸子、白面馒头,管够。工人和家属们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翠姑喝多了,拉着赵大梅的手说了一堆话,赵大梅也喝多了,两个人抱着哭了一场。小七没喝酒,但她吃了三块红烧肉,撑得直打嗝。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吃着,看着小七,嘴角带着笑。林晚棠端着相机到处拍,胶卷用了两卷,后来冲洗出来一看,有一半是糊的,但糊的那些她一张都没扔。
沈织宁没有喝酒。她端着茶杯,一桌一桌地敬,每桌都说几句话,每个人都说谢谢。走到最后一桌的时候,顾明远跟在她旁边,帮她挡酒——有人非让沈织宁喝,顾明远说“我替她喝”,连喝了三杯,脸红了,但眼神还是清的。
天黑了,聚餐散了。工人们陆续回家,厂区的灯还亮着。沈织宁和顾明远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身后是空荡荡的车间和安静的织机。
“今天累不累?”顾明远问。
“不累。高兴。”
“我看你最后说那三件事的时候,台下都听傻了。”
“那是他们没想到。”
“想到了就不是你了。”
沈织宁笑了。两个人走到厂门口,停下来。月光很好,把整座厂区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顾明远。”
“嗯。”
“明年,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
“我知道。”
“你怕不怕?”
“不怕。你呢?”
沈织宁看着远处的新厂房,看着那排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门口那块“锦色织锦厂”的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不怕。”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融。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厂门口的水泥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路的尽头,是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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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春节过后,“锦色”全面发力。研发中心挂牌成立,林晚棠带着团队开始研究沈家秘本上的失传纹样。德国客户的第二批订单如期而至,法国客户也追加了订单。周景川没有再出现,但沈织宁知道,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与此同时,一个更大的机遇来了——省里推荐“锦色”参加米兰国际家纺展,这是世界三大家纺展之一。沈织宁决定去。她知道,这将是“锦色”走向世界舞台中央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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