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孔昭作为诚意伯刘伯温的后裔,崇祯十一年起,刘孔昭领南京右军都督府,提督操江、兼巡江防。
崇祯十六年朝廷裁撤操江都御史,彻底取消文官制衡,由刘孔昭一人独掌长江全部水师江防,弘光朝时他延续此职务,是长江水师和江防最高武官。
现在的刘孔昭已没了昔日风光和无忧无虑,他伸手将本岛南侧几处海湾圈了进去:“人不是问题,地才是问题。咱们舟山这地方,大多是石头山和咸沙滩,能种稻子的平坝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这批新来的又不能全塞到船上去当水手,女人、孩子、老人,总得有个吃饭的去处。”
张名振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图。
他的身体比前年“江南饮乐宴”时好上许多,之前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但现在明显人红润了许多,气色也好了许多。
这要归功于王师屡次大捷,导致的内心激奋,再加上陈士铎给他提供的医嘱原因。
他手指从本岛东北角一直画到西南角,忽然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标注着几处山坳间的缓坡,既不算良田,也不算完全不毛之地,是那种清廷屯官懒得管、本地渔民不屑种的边角料地块。
“重庆陆公子那边托洪社带来的种子,还有顾炎武先生写的《三作扩种八条》,你们都看过了。”
两人点头,张名振语速不紧不慢,“玉米、红薯、土豆这三样东西,据顾先生的试种记录,不需要什么良田,丘陵坡地、滩涂开垦地、军屯荒田,都能种。
玉米耐旱耐瘠,红薯块根膨大不挑土,土豆适合坡地。咱们舟山这穷地方,缺的就是良田,多的就是坡地和滩涂,这东西简直就是给咱们量身定做的。”
他将手指点在那几处山坳缓坡上,抬起头来看着两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本岛南侧这几处山坳,坡地土层虽浅,但种玉米足够了。东边这片滩涂垦地,沙壤土疏松排水,正是红薯的好去处。
至于外围几个有淡水的小岛,也可以试种土豆,陆公子来信中原话说了土豆在重庆不能推广种,但在舟山就未必不能。
咱们把这几处加上军屯荒田,全都开出来,今年秋天先种一茬红薯试试,明年开春再种玉米。不敢说能养活三万人,但至少能把咱们对外部粮食的依赖降一半。”
张煌言轻点头。他目光在地图上那几处被圈出来的地块上来回扫了两遍,又拿起顾炎武写的《三作扩种八条》翻了几页,片刻后放下册子,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种子够不够?”
“够。”
张名振回答得斩钉截铁,“江南分舵上次让人随粮食一起送来的种子,我全存在军需库里,一粒都未动。
加上洪社说下个月还有一批种子和种植手册到,第一批试验田开个几十数百亩不成问题。”
刘孔昭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立刻想到了更长远的问题:“光有种子和地不行,还得有人会种,得从流民里挑。王翊余部那帮人里头有些是从四明山下来的,原本就是种山地的,跟顾先生说的方法应当是八九不离十。
我去安排吧,明天一早就让人分头去流民营挑人,挑出来的编成屯田队,按军队编制管起来,平时种地,战时一样能上阵。”
二张点头赞同,张名振看着地图,目光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欣慰,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屯田是一桩,还有一桩便是玉米和红薯的产量,据顾先生的试种记录,同等面积是传统小麦的两到三倍。
我觉着让屯田队按军队编制管,效率高,但流民未必适应,但必须如此做,因为不能太过推广开来,免得让清廷也拿了去。”
其余二人点头表示同意,随即三人就着灯把细节一一敲定。
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烛芯在融化的蜡油里扑闪了几下,终于无声地灭了。
张煌言将自己面前那份写满屯田章程草稿的纸推到桌子中央,示意两人再看一眼,自己则转身去取一支新的蜡烛。
等他拿着新蜡烛回来点亮,后堂重新被昏黄的光晕填满,刘孔昭正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舟山本岛的地形图。
三人正说得投入,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一路小跑过来,到了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高声通报。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名振抬头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亲兵队长大步跨进门槛,抱拳行礼。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禀三位大人知道,洪社来了人,说有十万紧急之事,需即刻面见三位。人已是到了前厅,属下已命人让他们稍候。”
张名振微微皱眉,与张煌言对视了一眼。这么晚了,洪社的人忽然登门,而且说的是“十万紧急”,这不是寻常的措辞。
洪社与他们舟山的联络通常有固定的时间和渠道,不会深夜直接闯到舟山总制衙门来,除非是出了天大的事。
“来的是谁?”张名振赶紧放下手里的地图,沉声问道。
“回侯爷,来的是钱老的门生钱曾、还有南京洪社的寇堂主、还有江南神武军杀手队的姚统领,姚志卓。”
张名振霍地站了起来,刘孔昭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水杯,张煌言也是对二人对视一眼。
三人顿时知道此事肯定不简单,否则他们三人不会同时连夜来,也不会寇白门亲自来。
而现在钱谦益和柳如是同作为江南洪社分舵主,但其在清廷有前科,目标很大,所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二人很少离开红豆庄,遇到重要事情也都是这个钱曾及姚志卓在负责出面。
张名振预感到是有大事,于是沉声道:“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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