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寇白门和代替钱谦益的钱曾,还有融入洪社江南分舵杀手队的姚志卓都同时进入这堂中。
寇白门是拄着拐杖进来的。
她的右脚踝肿得像个发过了头的面馍,青紫色的淤血绕着脚踝,每走一步,额角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跟拐杖撑在她腋下,随着她的步伐在青砖地面上戳出笃笃的闷响,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其一是钱谦益的门生钱曾,一身素色儒衫,面容俊俏,眉头紧锁;姚志卓则是一身暗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军人肃杀之气。
“看茶!”张名振客气站起身来,对门口的亲兵挥了挥手。
他亲自上前几步,见此情景询问道,“寇堂主,先坐下!脚伤成这样还突然亲自渡海前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寇白门却没有来得及坐。她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撑着自己站直了身子。
海风从敞开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那张原本从容淡雅的面孔上此刻也有些疲惫焦灼。
她没有寒暄废话,而是直言道:“三位大人,我们江南洪社已尽全力哨探,经过多方验证,现已可以确认。
清廷已遣宁海大将军伊尔德,会同浙闽总督李率泰,在定海定下了攻舟山的具体计划。具体进军日期尚在做最后确认,但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时间当就这最近几日内,清军便会对舟山发动大规模围攻。”
话音落地,堂内静了整整三息。张名振的手僵在半空中,张煌言也是被这消息惊得恍如晴天霹雳。
刘孔昭最沉不住气,霍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瞪大了眼睛。
他们舟山军为了夺回这群岛,前前后后准备了数年,如今夺下舟山后袭扰浙东和江南也不过数月而已,还没来得及让这里丰衣足食,却没想到清廷这般果断,直接又要调集兵力来进攻。
可他们刚计划新垦梯田还没来得及部署,新来的流民更是没来得及分到第一块地。
他们原以为至少还有很长时间,但清廷显然不愿意给他们这时间。
寇白门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这份冲击的时间,她便借着拐杖撑住身体,接着说:
“八月中旬,我南京堂最先捕捉到凤毛麟角的消息,布政司库大使酒后失言,说银库近月大额支取现银,名目全是‘海疆舟船器械银’。
漕粮截留改道浙东,造船物料频繁出库,民间漕船被强制征用改造。紧跟着,分舵的钱老也通过红豆庄给我发来急报,说浙东清军有大规模集结民夫和粮船的迹象。
两条线一对上,我便知道这不是寻常海防调动,便当机立断,知会钱分舵主,调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力验证消息。”
“现在经过我等江南分舵上下的努力冒险,最终通过一位在定海协镇衙门里做事的书办暗线,在昨日深夜冒险偷偷抄录出了最后一封密报。
确认伊尔德与李率泰已在镇海举行过军议,攻舟山的方略已是下发到协镇一级。
大致时间已经确定,便在这几日之内。我也是顾不得别的,立刻联络姚统领和钱先生的门生钱曾,连夜渡海赶来舟山。”
寇白门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肿得不成样子的脚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在接应情报途中被清军细作察觉袭击,虽未被对方看到面目,暂时没暴露,但却遭到对方数人追杀。
幸得姚统领带神武军的杀手队赶来接应,她们一行人才侥幸脱身,没被抓获。
但在逃命途中她慌不择路摔倒,脚踝当场脱臼扭伤。眼下只能用拐杖撑着,大夫说得休养两个月才能下地,但眼下这两个月,她是休不了的,只能拄拐继续办这事。
那苦笑转瞬即逝,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钱曾上前半步,对着三位主将深深一揖。他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是连日在船上颠簸没有睡好,但神色十分恭谨而郑重,开口时不像寇白门那般急切:
“三位大人,根据我洪社分舵在浙东多方哨探的综合情报,清军此番出兵,阵容之盛,远超永历五年那一次。
主将为清廷宁海大将军伊尔德,总领水陆各军,节制一切征剿事宜。麾下陆军约计一万八千至两万五千人之间,含满汉八旗精锐与浙江绿营主力,由浙东提督田雄、总兵张杰统领,专责渡海攻坚,上岸之后便是攻城拔寨的主力。
此外参与进攻舟山的还有清军水师约七千至八千人,大小战船不下三四百艘,由副将常进功、总兵牟大寅节制,专司海上封锁与歼灭我军水师,目的就是要把舟山围成一个铁桶。
此外清廷还另遣梅勒章京顾禄古领偏师一支,计划同时在浙东沿岸扫荡牵制我抗清义军据点,防止浙东义军渡海增援,以此水陆三路,孤绝合围舟山。”
刘孔昭听了情报后,短暂消化后便赶紧拉过地图,在上边几处用朱笔画着圈。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的斗争意志并未被这突如其来而来的坏消息压垮。
他随即将地图往众人面前一推,双手撑着桌沿:“怕他作甚!寇堂主、钱先生、姚统领,三位冒死渡海,将消息提前送到了咱们手里,单凭这一条,咱们就已比清军预想的多了好几天准备时间。
咱们大可以立刻加固昌国城防,将所有外围岛礁的守军收拢回本岛,再让水师进入螺头门和岑江口预设阵地,同时飞报金厦请延平郡王、荆州殿下发援兵,只要咱们扛过清贼第一波进攻,舟山便是固若金汤!”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那只按在地图上的手掌攥成了拳头,青筋凸起。
张煌言和张名振也是纷纷点头,皆是有意死战,刘孔昭见二张也是附和,更是心中激奋,他猛一拍桌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吼道:
“干他娘的清贼!镇江那回咱们也说是打不了,结果还不是把马国柱的脑袋挂上了船头!这回他伊尔德敢来,咱们就拿他的脑袋再挂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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