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年八月下旬,舟山群岛。
自去年十一月东南二张、刘孔昭联合朱成功麾下甘辉收复舟山至今,舟山收复已逾大半年。
这处悬于海外的群岛,在经历永历五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之后,曾经几近沦为荒岛。
清军在顺治八年攻破舟山时,城内军民死难约一万八千人,幸存者或逃入深山,或匿于离岛,舟山本岛的昌国城内十室九空,街巷间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野狗成群结队地在断壁残垣间游荡,啃食着无人收殓的尸骨。
事后,清廷为了维持舟山驻防清军的后勤,于是又从浙东迁来上千户填充城中,又将四乡划入清军舟山部的屯田管辖,勉强维持着这座岛城最低限度的呼吸。
如今舟山群岛收复后,人口高度集中在舟山本岛的昌国城(今定海城区)及周边乡都,外围岛屿仅零星分布渔户与军屯户,多数偏远小岛只有零星渔民和警戒部队。
好在荆东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东南沿海也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
陆安在荆州全歼洪承畴、柯永盛、陈泰三路清军,近三万人,还阵斩宁南靖寇将军陈泰,这个消息沿着长江水道和海上商路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对于浙东、江北那些在山林海岛间苦撑了多年的大大小小抗清义军而言,这场大捷加上之前的镇江大捷,无异于在漫漫长夜中忽然炸开的绚目灿烂。
东南地区各路游荡的义军和义民深受王师大捷的鼓舞,只是苦于距离荆州距离太远,故而无法前去投奔荆州助拳。
但被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新收复的舟山群岛,却是他们一个近在咫尺的平替选择。
毕竟经过镇江之战的协同作战,他们或多或少知道舟山军与重庆方面关系密切。
而眼下,舟山陆军在镇江之战后,已逐步恢复至了三四千上下,另有随军民夫、工匠、家眷数千人。
舟山陆军统帅是张名振、张煌言,而曾经的大明操江提督刘孔昭则是主管舟山水师。
水师方面,朱成功的联合友军已返回金厦,驻守舟山群岛的只剩下舟山军,舟山军的水师约四百多艘。
其以中小型船、福船、沙船为主,配有少量大型炮舰。刘孔昭所部水师常年在浙海作战,熟悉水文,也是舟山群岛防御的核心支柱,主要布防于螺头门、岑江口等海上要道。
舟山军控制舟山本岛周边的主要岛屿,包括普陀山、朱家尖、金塘岛、册子岛、岱山岛、衢山岛等,各岛分兵设汛,作为外围警戒哨与水师锚地。嵊泗列岛部分岛屿也有水师巡防,作为海上前哨。
整体而言,舟山明军虽有一定水师实力,但地盘孤悬、兵力不足、物资匮乏,且与朱成功主力、重庆夔东主力基地相隔遥远。
但对于江南浙东的抗清势力而言,舟山已经是唯一的投奔选择。
所以在受到荆东大捷鼓舞后,浙东、江南、江北等地义军、百姓踊跃从各个渠道往东投奔舟山军。
那些在四明山打了数年游击的王翊余部、在台州沿海劫掠清军粮船的渔民武装、在宁波乡间昼伏夜出的抗清义士,甚至许多只是因为听说“舟山又归了明军”便拖家带口赶去投奔的流民。
他们或搭渔船,或乘舢板,或干脆抱着一根浮木泅渡,期望能遇见舟山军的水师,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最终汇聚到这座海岛上。
这也导致舟山军军民持续充盈,陆军也得以渐渐恢复至五千上下。
张名振和张煌言在收复舟山后,本就带着在崇明沙洲经营多年积攒的上万军民家眷亲属一同返回舟山。
如今再加上这股投奔的热潮,整个舟山群岛的军民总数已是三万上下。
这人多了,岛上的烟火气也重新浓了起来。
昌国城的街巷里重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铁声和热闹声,码头边的鱼市天不亮就开张,渔民们把银光闪闪的带鱼和鲳鱼摊在竹席上叫卖。
城外的山坡上,新来的流民用碎石和茅草搭起了密密麻麻的窝棚,窝棚之间晾晒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和被褥,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人口充盈后,盘踞舟山群岛的二张和刘孔昭却也有了棘手难处。
舟山碍于地利,目前本岛根本无法大规模生产。
在军备方面,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补充了,好在之前镇江大捷缴获的很多武器装备甲胄,陆安都一股脑分给了他们,如今披甲率尚可。
但人多,嘴也是多了。
舟山群岛的农耕条件极其恶劣,全岛多为山地丘陵,可耕平地寥寥无几,土壤贫瘠多砂石,又常年受海风盐雾侵蚀。
之前清廷占据此地时,其官府便多次汇报其全年钱粮收入仅四千四百余两、粮米七百九十余石,这点产出连本地原有的数千百姓都养不活,更遑论支撑数万军民。
因此,二张、刘孔昭的舟山军粮草供给只能严重依赖外部输入。
这其中主要靠三个渠道勉力维持,分别是朱成功从金厦基地跨海转运,但航线漫长、海况凶险,补给量极为有限。
二是水师定期出击浙江温台沿海,以攻为守劫掠清廷的粮食,贮存于温州三盘岛作为中转。
还有就是江南洪社分舵居中协调,不断以各种走私和掩人耳目的方式,将粮食低价卖给舟山。
但即便如此三管齐下,舟山全岛的存粮也仅能支撑三到四个月,毫无长期坚守的积蓄。一旦清军大举来攻并实施长期围困,粮尽便是旦夕之事。
而此刻,舟山昌国城的总制衙门后堂。
张名振、张煌言与刘孔昭围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条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舟山本岛舆图和几份密密麻麻的屯田垦荒方案。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掉了大半截,蜡油顺着铜烛台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了一小摊乳白色的蜡泪。
“这批新来的流民,乃是浙东义军张广贤带来的,他还号召了许多沿途百姓一同来,故而光是登记在册的就有小两千人。”
张煌言用手指点着舆图上一处用朱笔画了圈的海湾,语气沉稳。
“加上上月从台州过来的那批,还有开春后陆续投奔的义军家眷,总计已经超过八千。眼下都挤在昌国城外的临时窝棚里,遮风挡雨都勉强,入秋之后海风更烈,若不安置妥当,光是冻病就能折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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