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酉时进城的。
易小柔一行百余人,自九州登船,横渡东海,在登州港秘密上岸。登州守将是藤原信旧识,早得打点,未加留难。众人换装分散,分作数批,沿不同路线向洛阳进发。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白无血及十名精锐走南路,经徐州、汴梁,十日后抵洛阳城外。
洛阳,前朝旧都,本朝陪都。自二皇子复位,清洗异己,此地已成风声鹤唳之地。城门盘查森严,官兵对中原、倭国口音者格外留意。幸而藤原信早有安排,弄来一批伪造的商队文书,众人扮作贩运江南丝绸的商旅,顺利入城。
落脚处在城南“悦来客栈”,是听风楼暗桩之一。掌柜姓陈,见藤原信出示信物,即引众人至后院密室。
“洛阳城内,二皇子布有重兵,明为防务,实为搜捕。三日前,刑部发下海捕文书,悬赏五万两捉拿易姑娘,三万两捉拿藤原君。城门、客栈、码头,皆有画像张贴,虽不甚像,但有心人能辨。”陈掌柜低声道,“此外,天武盟残部、青龙会余党,亦在城内活动,似在寻人。形势险恶,诸位不宜久留。”
“我们要见的人,可有消息?”藤原信问。他们此行,除递送证据外,另有一要务:联络陈廷玉在洛阳的故旧,设法将证据直达天听。陈廷玉虽下狱,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洛阳府尹周文正便是其一。
“周大人三日前已被软禁于府中,罪名是‘通敌’。其家眷亦被监控,无法接触。但周大人留有后手,托心腹传出一句话:‘证据若至,可交予白马寺了尘大师。’”
“白马寺了尘?”妙手空空皱眉,“和尚能信?”
“了尘大师乃周大人方外至交,且是前朝遗臣,因不满时政而出家。其人刚正,在洛阳颇有声望,二皇子暂不敢动。但白马寺亦有眼线,需小心行事。”
“那便今夜去白马寺。但需先甩开跟踪。”白无血自入城便察觉有人尾随,虽几经变换路线,仍未摆脱。
“跟踪者有两拨,一拨是官府密探,一拨似是江湖人,武功不弱。”妙手空空道,“客栈外,东西街口各有一处茶摊,坐着四个带刀汉子,已守了半个时辰。后巷亦有三人扮作货郎,眼神不对。”
“分兵。一队明走,引开跟踪;一队暗行,去白马寺。”藤原信点出五人,令其扮作易小柔与自己,大摇大摆出客栈,往城东去。余下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白无血四人,则自客栈密道离开。
密道是前朝所修,连通城内数处要地,年久失修,多处坍塌。陈掌柜提灯引路,行约百步,前方被乱石堵死。
“月前地动,此处塌了。但另有岔道,可通城西,只是需涉水。”陈掌柜指向左方,果有一低矮洞口,内传水声。
四人弯腰入内,洞内阴冷,脚下水深及膝,污浊难闻。行数十步,前方渐宽,是一处石室,中有石桌石凳,积满灰尘。壁上刻有前朝铭文,模糊难辨。
“此地是前朝‘潜龙卫’一处秘哨,废弃百年。由此向西,有出口在城西‘归义坊’一口枯井内。但坊内近日驻有官兵,需小心。”陈掌柜道。
“无妨,我们自会应对。陈掌柜,你且回客栈,稳住局面。若我们今夜未归,你便撤离,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陈掌柜应诺,原路返回。四人继续前行。通道曲折,岔路颇多,幸有陈掌柜所给简图,不致迷路。行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人声,隐约是官兵巡逻的脚步声。出口在即。
妙手空空潜至出口,拨开枯井壁藤蔓,窥探。井外是处荒废小院,院门紧闭,但门外有火光,是官兵举火把路过。待官兵过去,妙手空空率先跃出,四下无人,招手示意。
四人出井,掩好痕迹,翻墙出院。归义坊街道冷清,偶有更夫走过。白马寺在城北,需横穿大半个洛阳城。为避宵禁,只得再入地下道。
洛阳地下道四通八达,前朝为备战备荒所修,本朝虽封禁,但仍有部分为江湖人所用。妙手空空早年曾探过,凭记忆寻到一处入口,在坊内土地庙神像下。移开神像,露出洞口,内中霉气扑鼻。
“此道直通城北‘立德坊’,但中间有段被水淹没,需泅渡。”妙手空空道。
“水深几何?”
“不知,但前次探时,及胸。眼下雨季,或更深。”
“顾不得了,走。”
入洞,行不远,果见前方水道宽阔,水流湍急,水深没顶。妙手空空以绳索系四人腰间,连成一串,率先下水。水流冰冷刺骨,水底淤泥深陷,举步维艰。行至中流,忽闻上游轰隆作响,是水流骤急,夹杂着断木碎石冲来。
“山洪!抓紧!”妙手空空急喝,但洪水已至,四人被冲散。易小柔不通水性,连吃几口水,挣扎间腰间绳索绷紧,是藤原信奋力拉回。但洪水势大,将众人冲向下游未知深处。
不知多久,水流渐缓,四人被冲至一处石台。妙手空空点燃火折,见身处一巨大石窟,四周有数条通道,不知通往何处。石壁有斧凿痕迹,显是人工开凿。
“此非寻常水道,似是一处地下宫殿。”白无血细观石壁,上有斑驳壁画,描绘着前朝祭祀场景。
“莫非是前朝皇陵地宫?”藤原信惊疑。
“洛阳为前朝旧都,有地宫不奇。但我们需寻路出去,此处不可久留。”
正寻找出口,忽闻一通道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四人急藏身石柱后。但见一队黑衣人自通道行出,约二十人,皆着劲装,持兵刃,为首者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阴鸷。
“是‘鬼手’文三笑,天武盟刑堂堂主。”妙手空空低声道,“他怎会在此?”
文三笑行至石窟中央,环视四周,道:“地宫入口应在此处,但机关隐蔽。仔细搜,找到者赏千金。”
黑衣人散开搜索。一人走近石柱,妙手空空急发暗器,击中其咽喉,无声倒地。但尸身倒地声仍惊动旁人。
“有埋伏!”文三笑厉喝,黑衣人立时合围。
四人知藏不住,跃出迎战。对方人多,且皆是好手,缠斗片刻,渐落下风。文三笑武功奇高,一双肉掌泛着青气,显是毒功。藤原信与之对掌,顿觉手臂酸麻,急退。
“中毒了!”藤原信面色发青。
“是‘五毒掌’!退!”妙手空空连发暗器,阻住文三笑,但己方被围,险象环生。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以匕首勉强自卫,肩头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眼看要被擒,忽闻另一通道传来巨响,石壁移开,涌出十余人,为首者竟是柳清风旧部,听风楼暗哨副统领“铁鹰”韩冲。他见易小柔,急道:“易姑娘,随我来!”
韩冲率人杀入,与天武盟众混战。文三笑见对方援兵至,不欲久战,喝令撤退。黑衣人且战且走,退入来路通道。
“韩统领,你怎在此?”易小柔问。
“楼主生前令我潜伏洛阳,监控地宫。近几日天武盟、青龙会频频探查地宫,我疑其有所图,故带人监视。适才闻打斗声,特来查看,幸而及时。”韩冲为藤原信解毒,又为易小柔包扎。
“地宫中有何物,引他们觊觎?”
“传闻地宫深处,藏有前朝传国玉玺及一批重宝。但机关重重,入者皆死。天武盟与青龙会合作,似在寻一物,名为‘血玲珑’,据说可开启最后一道机关。”
“血玲珑?”易小柔心念一动,想起柳清风信中曾提“以玉换药”,莫非相关?
“此地不宜久留。天武盟必去而复返,我们需速离。我知道一条密道,可通白马寺后山。”韩冲引路,众人随行。
密道狭长,行至尽头,是一扇石门。韩冲按动机关,石门开启,外面是处山洞,可见星月。出洞,已在城外北邙山麓,白马寺就在山腰。
“寺中现下不靖,了尘大师被软禁于禅房,有官兵把守。但寺内有条密道,通大师禅床下,我可带你们潜入。”韩冲道。
“有劳。”
众人趁夜色上山,至白马寺后墙。韩冲轻叩墙砖三长两短,墙内传来回响,旋即砖石移开,露出洞口。内有一小沙弥,合十道:“韩施主,大师已等候多时。”
入内,是条狭窄暗道,行至尽头,上一木梯,推开板,正是了尘大师禅房。了尘大师年约六旬,须眉皆白,但双目炯炯。见众人,颔首。
“易姑娘,老衲久候。周大人之事,老衲已尽知。证据可曾带来?”
易小柔取出贴身藏匿的账册密信副本,递上。了尘大师翻阅,神色凝重。
“有此铁证,二皇子罪责难逃。但如今朝中皆是其党羽,如何上达天听?”
“大师可有良策?”
“老衲有一故人,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姓陆,名天鹰。此人刚正,且掌诏狱,可直达御前。但他人在京城,需有人亲送证据。且途中险阻,二皇子必沿途截杀。”
“我去。”藤原信道。
“不,我去。”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熟悉道路,且可易容。但需一明一暗,双线并进。藤原君可率人明走官道,吸引注意;我携真本暗渡。”
“也可。但需快,二皇子恐已得悉我们抵洛,大索在即。”
“今夜便走。但需先治藤原君之毒,与易姑娘之伤。”
“老衲略通医术,可暂缓毒性。但根治需‘天山雪莲’,此物唯皇宫大内有藏。陆指挥使或可设法。”
了尘大师为藤原信施针逼毒,又为易小柔敷药包扎。妙手空空与白无血商议路线,韩冲则外出打探风声。
丑时,韩冲回报:洛阳全城戒严,官兵挨户搜查,悦来客栈已被围,陈掌柜被捕。天武盟、青龙会亦在四处搜寻地宫入口。
“此地亦不可久留。官兵迟早搜到寺中。”了尘大师道,“老衲有一计,可暂避风头。寺中有一处历代方丈坐化之密室,极为隐秘,可藏数人。但需有人在外吸引注意。”
“我去。”白无血道,“我率血衣楼旧部,在城中制造混乱,引开追兵。但需约定会合地点。”
“三日后,城南龙门石窟,伊水畔‘观澜亭’。”妙手空空道。
“好。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了尘大师引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至密室,位于藏经阁地下,仅方丈知晓。内中狭小,但存有食水,可支数日。白无血与韩冲则率众离去,布置疑兵。
密室中,三人暂得喘息。藤原信余毒未清,运功调息。易小柔肩伤疼痛,但强忍。妙手空空检视密道出口,确保无虞。
“此番若能成,或可扭转乾坤。但二皇子根基深厚,恐非一纸证据可倒。”藤原信叹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尽力,余者,但看天意。”易小柔闭目,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天意?她不信。
她只信手中刀,与心中道。
这地宫深深,这长夜漫漫。
但天,终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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