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寅时送到的。
易小柔与藤原信一行十人,扮作商队,出长崎向北,次日午后抵熊本城。在预定客栈落脚后,掌柜递来一封信,无落款,只以火漆封口。藤原信拆阅,面色骤沉。
“岛津中计,但反手将了我们一军。他将曹少钦中毒、秘库在鬼怒川的消息,同时透露给了刘一手与曹英。眼下三方势力——石田的岛津、刘一手的中原武林、曹英的青龙会残部——皆在调集人手,赶往鬼怒川。岛津更放出风声,说我们手中有完整海防图与秘库地图,得之者可掌东海。”
“驱狼吞虎,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易小柔道,“岛津是想让我们与刘一手、曹英互相消耗,他再坐收渔利。”
“不仅如此。信中说,曹少钦已秘密潜入鬼怒川,似在安排后事。他中毒已深,活不过五日,但正因如此,更显疯狂。他若自知必死,很可能毁掉秘库,同归于尽。”
“我们必须抢先。但鬼怒川地域广阔,秘库具体位置,单凭半张图,难寻。”
“我有办法。”藤原信从行囊中取出一卷陈旧皮纸,是九州山川地理详图,上有朱笔圈注数处,“柳清风生前曾与我父共探秘库,虽未入内,但记录了可疑地点。鬼怒川中,有三处吻合:一是断龙崖,二是隐雾谷,三是血枫林。此三地皆险峻隐秘,且均有前人开凿痕迹。”
“三处……我们人手不足,分兵则弱,合兵则缓。”
“不能分兵。敌众我寡,分则被各个击破。但可逐一排查。离此最近是断龙崖,一日路程;次为隐雾谷,两日;最远血枫林,三日。我们可自近而远,但需防追兵截杀。”
“刘一手、曹英、岛津,谁先至?”
“岛津坐镇熊本,调兵需时,最快也需两日后动身。刘一手与曹英在长崎,距此较近,最迟明晚可到。但二人不合,未必同行。我们可趁其未合流,速进断龙崖。若秘库不在此,立即转道,不留恋战。”
计定,众人稍作休整,申时出发。为避耳目,不走官道,取山间小径。行至暮色四合,于一处溪谷扎营。藤原信布下暗哨,众人轮流守夜。
子夜,暗哨示警。东南、西北两向皆有火光,各约三十人,成夹击之势。藤原信登高瞭望,见东南来者打华山派旗号,是刘一手部;西北来者则混杂,有倭寇服色,亦有中原武林人,应是曹英纠集之众。
“来得真快。”藤原信冷笑,“刘一手与曹英竟能暂时联手,看来岛津许了重利。”
“如何应对?”
“东南路窄,易守难攻,刘一手必主攻。西北路宽,曹英部众杂,战力不齐,可作突破口。我们集中精锐,先击溃曹英,再回身挡刘一手。但需快,半个时辰内解决,否则岛津援兵至,三面合围,我们插翅难飞。”
藤原信点选五名好手,自率之攻西北。余下四人护易小柔,据守营地,虚张声势,拖住刘一手。分派既定,各自行动。
曹英部众果然散漫,前锋十余人逶迤而行,未作戒备。藤原信带人自侧翼突袭,弓弩连发,毙其数人。曹英惊怒,挥刀迎战,但其人武功本不如曹少钦,又兼仓促,数合下来,肩头中刀,部众溃散。藤原信不恋战,喝令后撤,但曹英部中忽跃出一人,黑衣蒙面,刀法奇诡,连伤藤原信两名手下。藤原信与之交手,十招竟不分胜负。
“你不是曹英的人!”藤原信喝问。
黑衣人不答,刀势更厉。藤原信渐感压力,忽听易小柔在营地高呼:“他是刘一手的人!故意混在曹英部中,意在拖延!”
藤原信恍然,此人乃刘一手麾下高手,假意助曹英,实为绊住己方,待刘一手主力攻破营地。他急令部下结阵自保,自己奋力抢攻,欲速决。但黑衣人武功极高,且战且退,将他引离主战场。
营地那边,刘一手主力已发起猛攻。留守四人虽勇,但寡不敌众,渐露败象。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藏身石后,以弩箭牵制。但弩箭有限,顷刻射尽。眼看防线将破,忽闻北侧山林中传来尖啸,数条黑影如鬼魅般杀出,直扑刘一手后阵。为首者身形矫健,刀光如雪,正是妙手空空。
“妙手兄!”易小柔惊喜。
“吕宋之事已了,你娘安好,已随白楼主转移至安全处。我特来助你!”妙手空空说话间,已连斩三人。他带来约十五人,皆血衣楼精锐,加入战团,局势顿转。
刘一手见势不妙,急令后撤。但妙手空空岂容他走,率人紧咬。混战中,刘一手肩头中刀,负伤遁走。余部溃散。
西北方,藤原信与黑衣人犹在缠斗。妙手空空赶至,与藤原信合击,黑衣人渐感不支,虚晃一刀,掷出***,遁入林中。
“追不追?”妙手空空问。
“穷寇莫追,且此地不宜久留。岛津援兵恐已在途,我们需立刻转移。”藤原信收刀,检点伤亡。已方折两人,伤五人,但歼敌二十余,俘三人。
审问俘虏,得知刘一手与曹英确为岛津所诱,约定谁先擒获易小柔、夺得海防图,岛津便助其掌控九州武林。但二人各怀鬼胎,刘一手欲独占功劳,故派高手混入曹英部,伺机夺图;曹英则想借刘一手之力消耗藤原信,再捡便宜。
“岛津坐山观虎斗,无论谁胜,他皆有利可图。我们需跳出此局,直取秘库。”藤原信道。
“但行踪已露,鬼怒川三处地点,敌皆知晓。我们无论去哪处,皆会遭遇埋伏。”妙手空空道。
“那就反其道而行。”易小柔忽道,“我们不去那三处。”
“不去?”
“曹少钦中毒将死,必急于完成最后布置。秘库是他毕生心血,他定会亲至。但他也知我们会去,故那三处地点,可能皆非真库,而是陷阱。真的秘库,或许在别处。”
“有理。但鬼怒川广袤,若无线索,如大海捞针。”
“线索在此。”易小柔取出柳清风所书信件,背面海图标记数处,其中鬼怒川区域,除断龙崖、隐雾谷、血枫林外,还有一处极小的墨点,旁注“听风”二字。先前未留意,此刻细看,那墨点位置,在鬼怒川主峰“天狗岳”之阴。
“听风……柳前辈在听风楼暗哨遍布,此或是他预留的暗桩位置,亦可能是真库所在。”
“天狗岳险峻,常人难至。若秘库在此,倒也合理。”藤原信细看地图,“但此去需翻越数道绝壁,且山中多毒瘴,凶险异常。”
“凶险才好藏物。且曹少钦中毒,无力攀越绝险,他若设陷,必在易行之处。天狗岳之阴,他未必料我们会去。”
“那就去天狗岳。但需备足攀援工具、解毒药物,且要快。刘一手、曹英溃败,岛津必得报,大军转瞬即至。我们需抢在他们前面入山。”
众人清理战场,携上俘虏,连夜转向东北。为掩踪迹,专走险僻小径,且以树枝扫除足迹。至天明,抵鬼怒川外围。但见山口已有倭国军士设卡,盘查行人。
“岛津动作好快。”妙手空空伏于林中观望,“守卡者约五十人,披甲执锐,强闯不易。”
“不能硬闯。天狗岳在鬼怒川深处,此卡是必经之路。需设法调开守军,或潜行绕过。”
“我去引开他们。”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可制造混乱,你们趁隙潜入。但入山后,需自行寻路,我脱身后,自去寻你们。”
“太险,守军有弩箭。”
“无妨,我自有计较。”妙手空空换上衣衫,扮作猎户,大摇大摆向关卡走去。至近前,忽从怀中掏出枚信号弹,拉响。一道红色焰火冲天,守军惊愕。妙手空空大喊:“有敌袭!南边林中有伏兵!”
守军队长急派二十人往南查探。妙手空空趁乱,又掷出数枚***,关卡一片混乱。藤原信、易小柔等趁机自西侧矮林疾穿而过,没入山中。
妙手空空见他们已入,施展轻功,向东遁去。守军追击,但他身形如烟,转眼消失在密林。
入山后,藤原信按图索骥,向天狗岳进发。山路崎岖,渐行渐高,至午时,已至山腰。但见前方一道深涧,宽约十丈,唯有一根朽木为桥。对岸雾气弥漫,不见路径。
“此涧名‘断魂渊’,深百丈,失足无救。这朽木桥,怕是陷阱。”藤原信细察,见桥木上有新鲜磨损痕迹,显是近日有人踏过。“曹少钦的人已先至。”
“可能在对岸设伏。但除此桥,别无他路?”
“绕行需三日,来不及。”
“那便过桥。但需试探。”藤原信令一名护卫先行。护卫小心翼翼踏上朽木,行至中段,对岸忽射来数支弩箭,护卫急闪,但朽木断裂,人坠深渊。惨呼声回荡,片刻寂然。
“果然有伏。”藤原信面色凝重。
“弩箭来自对岸左前方石后,约三人。”易小柔目力好,依稀见石后身影。
“我以弓箭压制,你们快速冲过。但桥已断,需另架绳索。”藤原信取出行囊中飞爪长绳,奋力掷向对岸一株古松。爪扣树干,扯紧,成一道绳桥。但绳细晃荡,过人极险。
“我先过。”藤原信提气纵上,足点绳索,如履平地,顷刻至对岸。伏兵箭发,但被他挥刀格开。近身接战,三名伏兵不敌,尽斩。
“过来,一次一人,莫要同时上绳。”藤原信在对岸呼道。
余人依次渡涧。易小柔武功全失,藤原信以长绳系其腰,牵引而过。至对岸,清点人数,连藤原信在内,仅余六人。
“曹少钦在此设伏,说明天狗岳确有紧要之物。但伏兵仅三人,不像重兵把守,或许他亦人手不足。”藤原信道。
“继续前行,但需更谨慎。”
再行一个时辰,至一处山谷,谷中林木蔽日,瘴气弥漫。藤原信取出解毒药丸,众人服下,以湿布掩口鼻。正行进间,忽闻前方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夹杂着惨呼。
急趋前,见谷中空地,十余人正在混战。一方是曹少钦麾下黑衣武士,约七八人;另一方则是刘一手、曹英残部,亦有五六人。双方死斗,地上已倒毙十数具尸体。
“鹤蚌相争,我们可作渔翁。”藤原信示意众人隐蔽。
但场中战况惨烈,黑衣武士武功较高,渐渐占据上风。刘一手与曹英竟也在其中,二人皆负伤,背靠而战。曹英忽大喝:“刘一手,先合力杀出去,再论恩怨!”
刘一手咬牙:“好!”
二人联手,攻势顿增,连斩两名黑衣武士。但曹少钦忽然自林中步出,面色灰败,但眼神疯狂。他手持一柄奇形长剑,剑身泛绿,显是喂毒。
“叛徒,受死!”曹少钦一剑刺向曹英。曹英挥刀格挡,但剑上毒气侵蚀,刀身竟锈蚀断裂。曹英大惊,急退,但曹少钦剑快,已刺入他胸膛。曹英倒地,抽搐而亡。
刘一手惊骇,欲逃,但黑衣武士围上。他拼死反抗,但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踉跄倒地,犹瞪视曹少钦:“你……不得好死……”
曹少钦冷笑,上前补剑,刘一手毙命。
转眼间,两方首领皆亡,余众或死或降。曹少钦收剑,咳出黑血,身形摇摇欲坠。他强撑,对黑衣武士道:“清理战场,布下最后一重机关。他们……快来了。”
黑衣武士应诺,拖走尸体,撒下毒粉,设下绊索陷阱。曹少钦则蹒跚向谷深处去。
藤原信低声道:“曹少钦毒发在即,已是强弩之末。我们跟上,看他去何处。”
众人潜行尾随。曹少钦行至谷底一处瀑布前,按动机关,瀑布后石壁移开,露出一条甬道。他步入,石壁合拢。
“秘库入口!”藤原信眼中一亮。
“但入口隐蔽,且有机关。我们不知开启之法,强攻恐触发自毁。”
“等。曹少钦入内,必有所为。他若死在里面,机关或失效。若他出来,我们可趁其虚弱,擒之逼问。”
众人伏于暗处,静候。约半个时辰,石壁再开,曹少钦踉跄走出,怀中抱一铁匣。他面色惨金,气息奄奄,出洞后即瘫坐在地,剧烈咳嗽,血沫四溅。
藤原信打个手势,众人跃出,围住。曹少钦抬头,见是他们,竟笑了。
“你们……终于来了……可惜……晚了……”
“交出铁匣,可留全尸。”藤原信刀指其喉。
“全尸?哈哈哈……”曹少钦狂笑,又咳血,“我曹少钦……纵横一世……岂能死于尔等之手……”
他忽然举起铁匣,奋力砸向身旁岩石。匣碎,内中物事四溅——并非金银珠宝,亦非文书密信,而是一堆黑色粉末,遇空气即燃,轰然炸开,毒烟弥漫。
“闭气!”藤原信急喝,但已迟,两名护卫吸入毒烟,倒地抽搐。余者急退,以湿布掩面。
毒烟散尽,曹少钦已气绝,但手中紧握一物,是枚青铜钥匙,上刻“天狗”二字。
藤原信拾起钥匙,再看曹少钦尸身,其胸口衣襟内滑出一张绢布,上绘精细地图,正是天狗岳秘库全图。图中标注,真库不在瀑布后,而在瀑布之上百丈处的鹰嘴岩,需以此钥匙开启。
“狡兔三窟。瀑布后的甬道是陷阱,真库在上。”藤原信收图,“但他毁掉铁匣,其中必有要紧之物,可惜了。”
“未必。”易小柔细察地上残屑,见有烧焦的纸片,上有字迹,依稀可辨“……皇子……盟约……倭国……”等字。“是曹少钦与二皇子、石田三成的密约原件。他毁掉,是为灭口。”
“但此物已毁,我们失去关键证据。”
“无妨。有这秘库全图与钥匙,真库中或另有收获。且曹少钦已死,群龙无首,刘一手、曹英亦亡,岛津独木难支。我们可趁势取库,再图后计。”
“然追兵在即。岛津大军,怕已至山口。”
“那就速战速决。取库后,从后山险径撤离,避开大军。”
众人依图上行,攀至鹰嘴岩。岩壁有锁孔,以青铜钥匙开启,石门洞开。内中果然是一间石室,堆有十口铁箱。开箱,五箱金银珠宝,三箱兵器甲胄,一箱账册密信,一箱丹药典籍。
藤原信检视账册密信,面露喜色:“此中不仅有曹少钦与二皇子、石田的往来记录,还有他们与倭国其他大名的勾结证据,及中原百官受贿明细。此物若公之于众,足以震动朝野。”
“全部带走。但财物太多,我们人少,难以尽取。”
“取紧要账册密信,及部分金银作盘缠。余者封存,日后可再来取。但需毁掉入口,防岛津所得。”
众人匆匆挑选,将账册密信打包,又取少许金锭。退出石室,藤原信以火药炸塌入口,乱石掩埋。
正欲下山,忽闻山下杀声震天,火光冲霄。登高望,但见倭国大军已入谷,正与一伙人激战。那伙人约百余,黑衣劲装,悍勇异常,竟是血衣楼与听风楼联军,白无血、妙手空空皆在。原来妙手空空脱身后,即联络白无血,汇集两楼精锐,前来接应。
“援兵至矣!我们杀下去,里应外合!”藤原信精神大振。
众人冲下山,加入战团。岛津大军虽众,但腹背受敌,阵脚大乱。血衣楼、听风楼众人骁勇,藤原信部亦精锐,混战一个时辰,岛津部溃败,岛津本人被白无血斩于马下。
战后清点,已方折损三十余人,但歼敌数百,俘获甚众。藤原信收编降卒,整备队伍。
“此地不宜久留。岛津虽死,但石田三成必遣大军报复。我们需即刻撤离九州,返回中原,将证据呈交朝廷,扳倒二皇子,肃清奸佞。”藤原信道。
“然海路被封锁,陆路关卡重重,如何返中原?”
“我有船,在九州东岸隐蔽处,可载百人。但需急行两日,方至海岸。”
“那就走。但曹少钦虽死,其党羽未尽,二皇子、石田三成仍在,前路凶险。”
“凶险又何妨?”易小柔望向东方的目光,坚定如铁,“江湖路,本就不平。但此番,我们握有胜算。”
众人携战利品,押俘虏,向东疾行。
背后,鬼怒川云雾翻涌,似在诉说未尽的故事。
而前方,尚有更长的路,与更险的局。
但握紧手中的证据,便握住了翻盘的钥匙。
这盘棋,尚未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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