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在渡口堵住的。
易小柔和燕北归刚到对岸,弃船上马,沿官道南驰不过十里,路边茶棚里就站起一个人,挡在道中。黑衣,斗笠,左手握着根竹杖。是柳清风。他应该死了,在洛阳,被曹少钦所杀。但现在,他活生生站着,斗笠下眼神冰冷。
“下马。”柳清风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易小柔勒马,燕北归拔剑。柳清风没动,只是抬了抬竹杖。“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问话。就三句。问完,你们走。不问,今天谁也过不去。”
“柳前辈,你没死?”易小柔下马,但手按在剑柄上。
“死了,又活了。曹少钦那一刀,没刺中要害。我假死脱身,藏了三个月。现在出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柳清风摘掉斗笠,脸上有道新疤,从左额划到右颊,很深。“你在明月寺拿到的青龙令,里面除了名单,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图,羊皮的,巴掌大。在不在你那儿?”
“图?没有。青龙令里只有名单,我看过就交给严崇了。柳前辈,你要那图做什么?”
“那图是前朝皇陵的构造图,最后一处密室的机关布置。有了它,才能安全取出里面的东西。没有图,进去就是死。曹少钦把它藏在青龙令里,是怕被人偷。现在图丢了,朝廷、江湖,还有那些前朝余孽,都在找。你最好说实话,图在哪儿?”
“我真没有。柳前辈若不信,可以搜身。”
柳清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用搜。你说没有,就是没有。但图丢了,麻烦就大了。皇陵里有样东西,不能见天日。我得在别人找到之前,毁了它。你们要去哪儿?”
“泉州,出海。”
“出不了。二皇子已经传令沿海各州府,严查出海船只,特别是去南洋的。你们的画像,三天前就发到了各码头。现在去泉州,等于自投罗网。而且,你娘在金陵,也被监视了。周管事带她出城时,被截住了,现在关在金陵府衙大牢。刘一手的人看着。”
易小柔心一沉。“我娘被抓了?”
“是。但暂时安全。刘一手要用她逼你现身。他放话,三天内你不去洛阳天香楼,他就杀了你娘。今天,是第二天。”
“刘一手……”易小柔握紧拳头,“他真敢动我娘?”
“他敢。他现在是武林盟主,背后有二皇子支持。杀个前朝遗孤,名正言顺。而且,他手里有你娘是前朝血脉的铁证,是曹少钦当年留下的血书。你娘若死,前朝复国的最后希望就断了,二皇子也能安心。这是一石二鸟。”
“血书在哪儿?”
“在刘一手手里。但他不会轻易拿出来。他要你拿东西换。一是皇陵构造图,二是前朝玉玺。这两样,你都没有。所以,你救不了你娘。”
“那我也得救。柳前辈,你能帮我吗?”
“能。但有个条件。我要皇陵构造图。我知道图在哪儿,在一个人手里。你去拿,拿到给我。我帮你救你娘。事成之后,我送你们出海。但图必须给我。那是祸根,不能留。”
“图在谁手里?”
“妙手空空。他三个月前从曹少钦的书房偷了图,但不知道是什么,以为是藏宝图,一直没出手。现在躲在洛阳,在城南的‘贫民巷’。但他很警惕,一般人接近不了。你去,他可能给。因为他欠你个人情。当年在京城,你帮过他娘。”
“妙手空空在洛阳?刘一手也在洛阳。我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快。刘一手现在注意力在你娘身上,以为你会去金陵。你突然去洛阳,他想不到。拿到图,立刻去天香楼,用图换你娘。但记住,图不能真给。给假的。真的给我。我会在城外接应,救出你娘后,立刻走。但时间紧,只有两天。两天内,必须拿到图,赶到洛阳,换人。能做到吗?”
“能。但妙手空空那边,怎么联络?”
“贫民巷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敲门三长两短,说‘东风夜放花千树’,他就知道。但小心,他可能已经被监视了。刘一手不傻,他也在找图。你去,可能会撞上他的人。所以,要晚上去,一个人去。燕北归在外面接应。我的人在巷子口等。拿到图,立刻出城,别耽搁。”
“明白了。柳前辈,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自己。图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皇陵里的东西,更不能见光。否则,天下大乱。去吧,现在出发,明晚到洛阳。后天午时,天香楼见。但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柳清风戴上斗笠,转身走进茶棚后的树林,消失了。易小柔和燕北归上马,改道往洛阳。
“柳清风的话,能信吗?”燕北归问。
“一半。他确实想要图,也确实想救我娘。但为什么?他和曹少钦一样,是前朝余孽,按理说该帮着复国,为什么要毁图?除非,皇陵里的东西,对他不利。或者,他另有所图。但我们现在没得选。娘在他手里,必须救。图,必须拿。走一步,看一步。”
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第二天夜里,到洛阳。贫民巷在城南,脏乱挤。易小柔让燕北归在巷口茶摊等着,柳清风的人在那儿,是个卖馄饨的老头,对他们点点头。她一个人进巷,找到第三家,门口歪脖子树。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条缝,一张瘦脸探出来。“谁?”
“东风夜放花千树。”
门开了。妙手空空在屋里,三十来岁,精瘦,眼神很亮。看见她,一愣。
“易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三个月前,你在曹少钦书房偷了张图,羊皮的,巴掌大。还在吗?”
“在。但你怎么知道?”
“柳清风告诉我的。他要那张图。给我,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柳清风?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图给我,你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
妙手空空沉默了一下,从床下暗格里拿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张羊皮图,很旧,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记。“这图我看不懂,但曹少钦藏得严,应该是好东西。你要,可以给你。但我不要人情,要钱。一万两。有吗?”
“没有。但我可以打欠条。出了海,赚了钱,还你。”
“欠条不值钱。不过,我相信你。图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个妹妹,在金陵,被刘一手的人抓了,关在知府大牢。你救她出来,图就送你。救不出来,图我毁了,也不给别人。”
“你妹妹?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小莲,十六岁,左眼角有颗痣。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刘一手抓她,是为了逼我交出图。但我没交。现在你去换你娘,顺便把她也带出来。能做到吗?”
“能。我答应你。但你妹妹长什么样,有画像吗?”
“有。”妙手空空从怀里掏出张画像,是个清秀少女,左眼角有痣。“她在女牢,和一般犯人关在一起。但看守是刘一手的人,很严。你要小心。”
“知道了。图我先拿着,救出人,图归我。救不出,我还你。但你要帮我个忙。洛阳地下道,你熟吗?”
“熟。每条道我都走过。你要去哪儿?”
“天香楼。明早午时,我要去那儿换人。但刘一手肯定有埋伏。地下道能通到天香楼吗?”
“能。但出口在楼后厨房,有铁栅栏,从里面锁着。我有钥匙,但只能从里面开。你要进去,得有人接应。里面我有个人,是厨子,叫老朱。他是我的人,可以开门。但进去后,怎么出来?”
“我有办法。你让老朱午时整,打开后门。我进去换人,出来后,从正门走。但正门肯定有埋伏,所以,我要你在地下道里准备马车,接应。能办到吗?”
“能。但马车进不了地下道,得在出口等。出口在城西土地庙,离天香楼三里。你们出来后,跑过去,上车就走。但三里路,不近,而且街上可能有刘一手的人。危险。”
“危险也得冒。你准备马车,两辆。一辆给我和我娘,一辆给你妹妹。午时三刻,在土地庙等。我们不到,你就走。到了,立刻出城,往南。燕北归在城外接应。柳清风的人也会在。但记住,别信柳清风。他的人,可能有问题。”
“明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图你拿着,小心。刘一手的人,可能在附近。我这儿也不安全,你拿了图,快走。”
易小柔收好图,离开妙手空空家。出巷子,燕北归在茶摊等,对她点头。两人上马,出城,在城外十里坡的破庙过夜。易小柔拿出图,就着月光看。确实是皇陵构造图,标注着机关、陷阱、密室位置。最后一间密室里,画了个盒子,旁边写着“玉玺”二字。原来前朝玉玺在皇陵里。曹少钦、文世玉、刘一手,要的都是这个。
“玉玺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她对燕北归说,“尤其是二皇子。他若拿到玉玺,就有理由清洗朝中异己,甚至逼宫。天下会乱。这图,不能给柳清风。给了,他若拿了玉玺,后果难料。但我们现在需要他救娘。两难。”
“那就先救人,再毁图。救了人,我们出海,图带走。柳清风若拦,就打。他功夫虽高,但我们两人,有机会。但刘一手那边,更麻烦。他明面上是换人,暗地里肯定有埋伏。我们要有两手准备。洪九在洛阳有分舵,我联络他,让他带人在天香楼外接应。但丐帮里可能有刘一手的眼线,要小心。”
“联络吧。但别说具体计划,只说接应。另外,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土地庙附近埋伏。一旦有变,立刻动手。但记住,别伤及无辜。天香楼里,还有普通百姓。”
“明白。”
当天夜里,燕北归联络洪九。洪九答应带五十个丐帮好手,扮作小贩、苦力,在天香楼外蹲守。柳梦璃也收到飞鸽传书,带三十个天机门弟子,在土地庙附近设伏。柳清风那边,没消息,但易小柔知道,他一定在暗中盯着。
第二天,午时。天香楼。
易小柔一个人进去,手里拿着个木盒,里面是假图。楼里很静,只有刘一手坐在主位,身后站着八个崆峒派弟子。她娘柳如月被绑在椅子上,嘴堵着,但眼神清醒。旁边还有个少女,十六岁,左眼角有痣,是小莲。
“易夫人,守信。图呢?”刘一手问。
“在这儿。放人。”
“先看图。”
易小柔打开木盒,拿出假图。刘一手看了一眼,冷笑。“假的。我要真的。易小柔,别耍花样。你娘和这丫头的命,在我手里。图不交,她们先死。”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真的图,我见过。曹少钦当年给我看过一眼,我记下了。你这张,画得不对。皇陵最后一间密室,有七道机关,你这张只画了五道。假的。交出真图,否则,我数三声,杀一个。一——”
“等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真图,“这才是真的。但你要先放人。放一个,我给一半。放两个,给全部。”
“可以。先放这丫头。”刘一手示意手下给小莲松绑。小莲跑到易小柔身边,但被易小柔拉住。
“图的一半,给你。”易小柔撕下图的下半张,扔过去。刘一手接过,看了看,点头。
“是真的。放柳夫人。”
柳如月被松绑,走到易小柔身边。易小柔把剩下半张图扔过去。刘一手接住,拼在一起,笑了。
“多谢。但你们,走不了了。楼下有我三百弟子,楼外有五百。易小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拿下!”
八个崆峒弟子拔剑冲上。但易小柔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个***,砸在地上。浓烟弥漫,她拉着娘和小莲往后厨跑。后门开着,老朱在等。
“快!”
三人冲出后门,燕北归在巷口接应。四人往土地庙跑。但刘一手的人追出来了,喊杀声四起。洪九带丐帮兄弟拦住,混战开始。柳梦璃带人从土地庙方向冲过来,接应他们。
到土地庙,马车在等。但车上坐着个人,是柳清风。
“图给我。人上车,走。”柳清风伸手。
“图不能给你。玉玺在皇陵,你不能拿。”易小柔拔剑。
“我不是要玉玺。我要毁了它。图给我,我保证,玉玺永远不见天日。否则,刘一手拿到玉玺,天下大乱。你担得起吗?”
“我怎么信你?”
“凭这个。”柳清风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柳如月的。“你娘的命,是我救的。周管事和你娘,现在在城外十里亭,安全。图给我,我送你们去汇合。不给,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刘一手的人,马上就到。”
后面追兵已近。易小柔咬牙,把图扔给柳清风。“你最好守信。否则,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放心。上车,走。”
四人上车,柳清风驾车,狂奔出城。到十里亭,周管事和柳如月果然在。众人换马,继续南逃。柳清风没跟,调转车头,往西去了。
“他去哪儿?”燕北归问。
“皇陵。他要毁玉玺。但刘一手不会让他得逞。我们快走,趁他们争,我们出海。”
众人南下,往泉州。但易小柔知道,事情没完。柳清风、刘一手、二皇子,还有皇陵里的玉玺。这些,都是隐患。
但至少,娘救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
而江湖,还在身后。
永远在身后。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