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致便换了模样。
山野连绵,河岸边柳树抽出了新芽,偶尔能看见农户在田里耕作,田埂上的孩童们追逐打闹,无忧无虑的笑闹声随风飘来。
京城的高墙朱门渐渐远去,连带着那些真假世子、侯府恩怨,都像被风吹淡了似的。
天地变得开阔起来,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柳知微起初在马车里还一副大家闺秀的规矩模样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可见斜对面那人没骨头似的陷在锦褥厚叠的位置上,也不由得松快了些,车帘掀开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见一头黄牛在慢悠悠嚼着草料,见农人竹篓里坐着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娃娃正咿咿呀呀招手;见春日灼灼,杏花如雪,漫向山腰。
她开始察觉到身边这个人和京中人人嘴里说起来就恨不得摇头的纨绔并不一样。
有一回马车过坑,她没坐稳往前栽了一下,他眼疾手快伸手挡了一下她的额头,自己手背倒是撞着了。她正要道谢,他已经把手收回去继续闭目养神,脸上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表情。
传言误人,连她都听说了些,定远侯世子行事张扬,不学无术。
可她眼中这人确实爱面子,确实有些任性,说话做事也带着三分傲气,但骨子里透着暖意,更像是没成熟的孩子。
慢慢的,柳知微不再那么拘束,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偶尔也会主动和他搭上几句话。
陆与安语气懒散,多的是“嗯”“就那样”“你看着办”这类的话,但回回都是应了的。
柳知微看在眼里,对往后的日子更是多了些信心。
陆与安出京城之后,每到一处稍大点的府县,他都要下车去转转。柳知微还以为他去办什么正事,后来发现他就是单纯地想玩。
他没事就蹲在摊子上看人家编竹筐,还非要人家编些蝈蝈蚂蚱样式的出来;看见别人捏泥人,嫌人家捏的不行要自己动手,捏出个四不像的玩意儿还郑重其事地问她:“小爷捏的像吧?”
柳知微只得附和,悄悄拿袖子挡住嘴角,没笑出声。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期待跟他下车的场景。
他在河边捡石头打水漂,她站在一旁替他数漂了几下;他在镇上的书铺里翻话本,她也在旁边翻了一本,返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也跟着好了好些;他围观着旁人斗蛐蛐,她也跟着在一旁小声助力。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地往南去。
在伯府连咳嗽都要压着嗓子的日子远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能坐在小摊边吃上热腾腾馄饨的一天,汤溅到袖口也不用在意。
柳知微忽然觉得这路长了也好,再长点也无妨。
离南边还是越来越近。
柳知微来不及伤感这种快活日子快结束了,就发现她夫君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新爱好。
这天午后,车厢微微晃动,陆与安靠在掀开帘子的窗边,手里拿着本书。
他皱着眉看得认真,只有柳知微知道这页已半个时辰没翻过了。
“夫君。”她温声给个台阶,“读书辛苦,莫累着了。”
陆与安从书页里抬起眼,把下巴一扬:“不,小爷就要多学学。读书而已,辛苦什么辛苦,读个书有什么好累的?这书有什么难的?
他把书往膝盖上一放,越说越来劲:“呵,别人能学,我自然也能学。且等着吧,我也去考个探花来玩玩。”
柳知微还没来得及接话,他自己又觉着不够,丝滑改口:“哦不,探花算什么?我要中状元。”
柳知微抿着嘴笑了,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的纵容:“好好好,夫君,我相信你。状元,一定是状元。”
陆与安心满意足地哼哼,重新把书举起来,继续用功。
这次可算是翻了一页了。
春日阳光洒落进来,一刻钟后,柳知微抬眼望去,方才还说要高中状元的人此刻已经靠在车壁睡着了。
柳知微怔了片刻,轻轻取走他手中的书,起身将一旁的薄毯抖开盖在他身上。
睡着的人嘟囔了两句,脸上带着笑意,不知是梦里中了状元,还是正跟谁斗蛐蛐赢了个满贯。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歪着头看了他好久好久,莞尔一笑。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