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陆家人数着日子盼着在京中赶考的陆砚辞归来。
陆砚辞自幼聪慧,好在当年遇到贵人他们才能供得起孩子读书,这孩子又肯下苦功夫,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家人也都觉得值得。
如今他早早中了举人去京中赶考,算是苦尽甘来。不论名次如何,平安归来便好。
可谁承想,等啊等,盼啊盼,只等来了几辆马车,盼来了一封家书。
下人们交代出孩子抱错的事,递出厚厚的信封,就卸下车厢,骑马离去。
陆砚牛跟着陆砚辞认识些字,手抖着打开信纸。
“儿砚辞跪禀。儿不孝,离乡近半载,未能及时修书禀告家中,着实有愧。此番赶考,蒙圣恩,殿试得中探花,已授翰林院编修。
然,儿在京中有桩大事需向爹娘禀名,儿已寻得生身父母,乃永宁侯府。当年之事曲折,信纸难尽,待儿日后归来,再一一说与爹娘。
眼下要务缠身,不得即归,来年休沐,儿定当回来看望爹娘,叩拜膝前。随信奉上银钱,叩谢爹娘养育之恩。
娘眼睛不好,莫再绣帕子了;爹岁数渐长,地里的重活且歇一歇;阿牛尚幼,勿再去码头做那重活,且在家帮衬着,待儿回去再替他打算。
家中若遇难处,只管往县中同顺钱庄递话,儿已嘱托妥当,必不叫爹娘作难。
书不尽意,万望爹娘珍重。不孝儿叩首再拜。”
陆父陆母骤然得知,在院中站了许久,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做了正经的官家公子,哪里还能随便往这乡野地跑啊,但能写出这样一封信来,惦记着家里的事,已是这孩子有心了。
他们替他高兴,高门大户,在京中有人照应这是好事。
只是高兴归高兴,看着那些银钱和几马车的重礼,一家人笑着笑着,心里却是空得厉害。
日落西斜,陆母端着碗筷,忽地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说,那孩子,没见过的那孩子,会不会回来看看?”
她忍不住想,砚辞不是他们的孩子,那他们的孩子在哪儿?那孩子长成什么模样了?
没有人答。
陆母也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念头摇走。
那孩子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又怎么会愿意回到这个小村子里。
能过得好,便很好了。
日子照常过,又过了一些时日,陆砚辞托人送来了封信,告知了那孩子的名字,与安。
陆与安。
秦砚辞说那孩子已离京归来,说了归乡的大致时日,又说他性好游,或许晚归,末了提了一句,随行带了几个伺候的下人,还有几车行李,家中若方便可稍作修缮,免得住不下。
一家人忙前忙后,把屋子重新收拾,打了些家具,该修补该打扫的地方一处没有落下。
院子往外拓宽了好些,床、桌也全部打好,过了秦砚辞说的时间,他们从春日浓浓等到秋风萧瑟。村口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上,始终没有出现马车影子。
陆砚牛道:“许是路上耽搁了,大哥不是说大哥好游吗。”
陆母点点头:“许是。”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不回来也好。”
只要他过得好,回不回来的又有什么要紧。
—
溪塘村外,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陆与安按着原主的性子,一路控着脚程走走停停,比原主早三个月抵达村落。
小厮抬头看了眼远处村庄,随后向路边正歇脚的村民走去。
“小哥,敢问溪塘村陆旺粮家怎么走?”
中年汉子原本要去镇上买些东西,走一半累着了正靠着树喝水,听到这话,又看见几辆马车,有些不安。
又是马车,又是陆旺粮家。
上一回来马车,还是春日的时候。
那会儿大伙都以为陆家的举人老爷中了,一群人跟在身后准备去庆贺。
结果中是中了,可中了探花的大人不是他们村的人,是京中侯府的王公贵族,人家认祖归宗了,和陆家没了干系。
好好的一个探花郎,村里人引以为豪的探花郎,能庇佑全村的探花郎,就这么丢了。
至此,马车对这个村子来说,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
谁知道这马车装的是喜事还是坏事。
上回来带走了陆家的儿子,村里的探花郎,这回来又要做什么?
中年汉子和陆旺粮有些交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怕得罪贵人,又怕是陆家有什么祸事,想了想还是斟酌着语气,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回了句:“陆旺粮家离这有些路程,敢问贵人寻他家,有什么事?
小厮还没回话,最前头那辆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嘴角下撇,眉目间满是不耐。
“回家啊?还能做什么?这么路,颠死小爷了。”
回家?中年汉子见到马车上一看就是被惯坏了的小少爷,又惊觉这脸跟陆家阿牛有几分相似。
那孩子,竟回来了?
他赶紧指路:“往前走到尽头再往左拐,村头第一家就是。”
指完路他也顾不上多问一句,转身就往村里跑,把自己要去镇上的事抛之脑后。
得先通知他们!
陆家三人正在院中忙活,听见一路有人喊着跑过来,又听不真切。
劈柴的陆砚牛以为出了什么事,把斧子一扔,拽开院门。
“旺粮!马车,马车!儿子,你那个儿子,他回来了!!”高声惊得院里老母鸡扑棱起了翅膀。
陆母田腊梅放下竹匾,窜到编竹编的陆旺粮身边,直拍他后背。
“老天啊!他爹,你听见没?孩儿归家了!!”
陆旺粮以为自己听岔了,可声音越来越近,像一面锣在他心口上哐当哐当地敲着。
他把编到一半的鱼笼一扔,站起来,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田腊梅见他这不中用的模样,手边往围裙上蹭了两把,扭头就往屋里跑,边跑边骂:“都傻愣着做什么?快收拾啊!”
紧接着,她开始翻找箱笼,新衣裳被她宝贝般地压在最里头,这时候怎么翻也翻不出来,急得她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翻出来了,手忙脚乱穿着衣服还隔着门指挥着屋外的两傻子:“衣服快换一下,院里那些东西摆一摆!”
陆旺粮连忙收拾起来。
陆砚牛冲回屋里换了衣裳,他今早还去了趟山上,脚上的草鞋都带着泥,他急忙又换了双鞋,冲到院里用井水往脸上泼了两把,这才回过神来。
他哥,他另一个哥回来了?!
一家人以最快速度换好衣服,整理头发,抹了抹桌椅。
不过片刻,整个院子和堂屋都被收拾了一遍。
一家人站在院门外翘首以盼,互相检查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妥。
“我头发乱不乱?”
“好着呢。”
“我身上呢?”
“没问题。”
“我脸上有没有东西?”
“没有没有。”
他们想孩子/兄长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不要觉得这里过于寒酸,哪怕他们知道这里比不上侯府,也要尽可能地干净整洁些。
马车渐近,陆旺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田红梅、陆砚牛深吸一口气。
帘子掀开,一男子从车中探出身来。
气宇轩昂,衣着不凡,与这个小村落格格不入。
陆与安跳下马车,一眼望见站在院门前探着头的三人。
他伸手牵着柳知微下来,日头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田红梅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孩子,这些天想象过的无数次的模样终于出现在眼前,眼眶瞬间红了。
陆旺粮双手微微颤抖,嘴张了又张,没发出一丝声音。
陆砚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人对视。
陆与安保持着惯有的神情,柳知微稍稍退后半步,想把位置留给这一家子。
三人眼中含泪,都没有贸然靠近,唯恐惊扰了这场迟来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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