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府门前,马车缓缓停下。
今日是回门之日,陆与安先一步跳下马车,站在车旁看着伯府的匾额,神色淡淡。
估摸着是怕路边来往的人议论,正门倒是大开着,没出现用角门羞辱的场景。
还好还好,不然他现在这身份都做不到怎么打脸。
车帘掀开,柳知微被丫鬟扶着踩着脚凳下了车。
她今儿个身穿红底缠枝莲长袄,下着织金暗花缎马面裙,头上簪着的鎏金彩燕簪虽不是顶好的成色,但到底缀了些小米珠,耳上还挂了副金珠丁香耳环,手里还带了对敬茶当日侯夫人送的羊脂玉镯。
看到在一旁站立的陆与安,她神色微滞。
原以为下车后陆与安早该走进去了,这两日她们虽说是成亲,但几乎没什么交集。
两人只在夜间见面,同床而眠,中间却隔着足够再睡两个人的距离。
除了第一日的“早些歇息”,和第二日的“不用“,他没再对她说过一句话。
从侯府世子到离京返乡,这份落差换做任何人都恐怕难以接受,这桩婚事于他是屈辱,她早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只希望过个几年等他气顺了之后,能和她好好相处。
可掀开车帘,却见到他站在一旁。
是在等她。
柳知微心中一暖,也没那么怕他了。
门里迎出来一个管事,脸上堆着热切笑意,弯着腰将两人往里引,嘴上说着“姑爷,可算把您给来了。”“茶都备好了。”之类的客气话,但放眼望去正厅空荡荡的,没半个主人家。
在伯府众人看来,陆与安不再是侯府世子,失去了倚仗这人翻不出什么风浪,一家子选择了冷淡应对。
不完全撕破脸,也不再费心讨好。
陆与安脸色一点点下沉,按照原主一贯的性子摆出一副被怠慢的不悦模样。
管家在一旁弯着腰搓着手赔笑,说着些歉意的话,大致意思就是伯爷和伯夫人今日有要事实在挪不开身。
柳知微心中忐忑,既有因他被怠慢的担忧,又暗自庆幸有机会见自己姨娘了。
陆与安冷着一副脸坐在正厅。
柳知微陪他待了一会儿,还是想见姨娘的心占了上风,轻声唤他:“夫君,我…想去看看我姨娘。”
“去吧,小爷我自己在这儿玩。”陆与安很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手。
“多谢夫君。”柳知微没想到他都这么生气了居然还这么好说话,感激地福了福身,快步朝后院走去。
“微姐儿。”
李姨娘猜想有可能能见到女儿,早早站在门口等候,一见她眼睛便红了。
柳知微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娘…”她把脸埋在李姨娘肩上,顾不得规矩,小小声喊了好几声娘。
李姨娘手抖着摸上她的背,一下一下拍着。
柳知微缓了缓情绪,这才退后半步飞快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笑了下:“娘,夫君待我很好,你放心…”
李姨娘细细打量着她,见女儿面色红润,穿着打扮富贵,神色也不似以往在府中那般谨小慎微,这才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她牵着柳知微往屋里走,“是正头娘子,夫妻和睦就好。”
“是正头娘子。”柳知微知道她娘在意些什么,重复一遍,又道:“夫君性子也很好,待人和善,不似传言那般,娘放心。”
李姨娘连连点头道好。
母女俩并肩坐在床沿上,像从前无数个日子那样挨着,李姨娘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句句关切。
柳知微盯着母亲的侧脸一眨不眨,笑中带泪。
日头渐渐升高,李姨娘万般不舍,还是开口:“该走了,别让夫家久等。”
柳知微听话起身,迈出门槛时转身回望,却见一直笑着的姨娘泪落了下来。
她也没忍住落泪。
—
陆与安正蹲在池塘边,手里拿着小石子一颗一颗往水里砸,惊得池中红鲤纷纷甩尾蹿开。
柳知微在他身后站定。
陆与安没回头,把最后一颗石子掂在手里把玩,随口道:“看完你娘了?”
“嗯。”柳知微眼睛鼻子都还红红的,闷闷应了一声。
“哭什么哭。”陆与安这才发现声音不对,侧过去看她,“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柳知微黯然,此去江南,再来京城不知何年何月,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但她想到陆与安也要远离养父母,终究是没把话说出口,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以后还见得着。”
陆与安没接话,把那粒石子往水里一丢,拍了拍掌心的灰,迈步往前走。
意识到后面的人没动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傻站着做什么?走了,人还能留我们吃午饭不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伯府。
回到侯府时,行李已经准备好了,定远侯催得急。
侯夫人将衣物、银票、吃食、各种路上用得上的东西全部整理完毕,随行人员的卖身契也没落下。
陆与安带着眼眶通红的柳知微拜别泪眼婆娑的侯夫人,动身前往溪塘村。
“路上当心,照顾好自己。”
“放心。娘,我会回来见你的。”
车轮转动。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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