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阮念安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美术馆。
她偏要去。
顾瑾舟越不让她去,她越要去。
就算输,也得输在现场,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家里。
会场布置得很气派,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就闻到一股能把人熏晕的香水味。
秦倩薇穿着一身亮粉色的套装,拎着包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笑得像条吐信的毒蛇。
“哟,阮家大小姐也来投标?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阮念安往旁边挪了两个位置,连眼皮都懒得抬。
“躲什么?”
秦倩薇嗤笑,“我是来好心提醒你的,现在走还来得及,免得一会儿丢人现眼,毕竟……你爸爸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阮念安终于抬眸,目光在她那个包上停留了一秒,冷笑。
“背着假包来投标,你都不嫌丢人,我怕什么?”
秦倩薇脸色骤变,死死捂住包。
“你胡说什么!这是正品!”
“正品?”阮念安挑眉,“这个牌子今年根本没出这个配色,仿得挺用心,可惜拉链上的Logo都刻反了。”
秦倩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抱着包灰溜溜地换到了后排。
阮念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反而像压了块石头。
很快,投标开始。
前面几家公司的方案确实平庸,阮念安握着自己精心准备的U盘,手心微微出汗。
马上就轮到她了。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阮念安?”
“是我。”
“你的竞标资格取消了,请离场。”
阮念安愣住:“什么?”
“你不是注册设计师,不符合本次投标的资质要求。”
那人面无表情,“请吧,别让我们请保安。”
“公告上明明写着任何人都可以参加!”
阮念安猛地站起来,“我的资料通过了初选,凭什么现在说不行?”
她的声音不小,会场安静了一瞬。
“哟,这不是阮家那位吗?”
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尖笑,“诈骗犯的女儿还想接政府项目?笑死人了!”
“就是,她爸爸骗了多少人的血汗钱,自杀了倒是干净,留下的女儿还有脸出来晃悠?”
“让她滚!这种人凭什么跟我们在一个会场?”
窃窃私语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变成了明目张胆的羞辱。
那些平日里在酒会上跟她笑脸相迎的太太小姐们,此刻一个个露出了獠牙。
阮念安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秦倩薇站在沈修筠身侧,轻轻挽着他的胳膊。
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沈修筠抬眼望着会场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
她瘦了,却比从前更扎眼。
那双眼睛还是极漂亮,黑白分明,瞳孔里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亮得惊人。
没有疲惫,没有颓丧,反倒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有生气。
“不去帮你的前未婚妻吗?”
秦倩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酸溜溜的。
沈修筠不耐烦地收回视线:“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秦倩薇当然知道是过去式。
可只要阮念安还在他们的视野里,她就浑身不舒坦。
她要让阮念安尝尝,什么叫被碾进泥里的滋味。
今天过后,“阮家大小姐”这个称呼,就只能是历史了。
秦倩薇半眯着眼,唇角扯出一抹阴毒的笑。
“肃静!”
馆长敲了敲桌子,皱眉看向阮念安。
“阮小姐,请你离场,不要影响秩序。”
秩序瞬间恢复。
众人乖乖落座,可目光却像黏胶一样,死死钉在阮念安背上。
“我不走。”阮念安咬牙,“我有资格站在这里。”
“你有什么资格?”
刚才那个尖酸的女人站了起来。
“你爸爸是诈骗犯,畏罪自杀!你这种身份的人,连进这个门都不配!保安呢?把她拖出去!”
“就是!让她滚!”
“滚出去!”
馆长不耐烦地挥手:“保安,请这位小姐出去。”
两个保安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阮念安死死盯着那个叫嚣的女人,忽然抓起桌上的一沓资料,狠狠砸了过去!
纸片纷飞,像一场突兀的雪。
“嘴巴这么臭,回家刷完牙再出门!”
她声音冷得像冰。
“反了天了!”馆长气得拍桌子,“赶出去!立刻!”
阮念安被粗暴地拖出了会场,推搡间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她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努力了这么多天,熬了那么多夜,连丑丑都没空撸,就这么被人像垃圾一样扔了出来。
顾瑾舟说得对。
她不该来。
可她就是不服。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腿都麻了。
会场里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恭喜声,门开了,人群鱼贯而出。
秦倩薇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是沈氏中标,阮念安,感觉怎么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诈骗犯的女儿,爽不爽?”
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忘了告诉你,沈修筠叔叔早就打过招呼了,这个项目只能是沈家的。”
“你今天来,就是专门给人当靶子用的,毕竟你爸是诈骗犯,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认命吧。”
阮念安看着她那张涂满恶毒的嘴脸,忽然笑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轻声问。
“当然。”秦倩薇扬起下巴,“你爸要是没干坏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抽得秦倩薇脑袋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全场死寂。
“响不响?”
阮念安甩了甩发麻的手,笑得人畜无害,“不够的话,这边脸也来一下?”
“阮念安!你敢打我?!”
秦倩薇捂着脸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修筠!”她尖叫着回头。
沈修筠快步走了过来,看到秦倩薇脸上的巴掌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阮念安!你疯了?”
“我有没有家教,轮不到你管。”
阮念安盯着他,眼神锋利得像刀子,“倒是沈总,买标买得这么光明正大,不怕遭报应?”
“给倩薇道歉!”
沈修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你都落魄成这样了,脾气还不改改?你以为你还是阮家大小姐?”
虽然对妻子没什么感情,但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一巴掌,分明是扇在他脸上。
阮念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冰。
“沈修筠。”
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道歉?”
落魄?
穷人就不能有脾气了?
“道什么歉。”
阮念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烧着一簇火,“她死了吗?要我去给她哭坟?”
“阮念安!”
沈修筠脸色铁青,声音拔高八度。
她仰起脸,直视着他,唇角甚至弯了弯。
“沈修筠,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前未婚夫?还是——秦倩薇养的一条狗?”
沈修筠瞳孔骤缩,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你真是被惯坏了!”
他咬着牙,试图用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失望感来压垮她。
“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做错事不道歉?你这种脾气,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心喜欢!”
惯坏了?
阮念安听着这词,忽然笑了。
以前她可是阮家大小姐的时候,他哄着捧着,说她天真烂漫,说她真性情。
如今她落魄了,同一张嘴,吐出来的词就变成了“被惯坏了”。
“有没有人真心喜欢我,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往前一步,指尖用力戳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这些年瞎了眼的账全戳回去: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修筠……算了,别跟她计较,都是我的错……”
秦倩薇捂着脸,眼泪要掉不掉,咬着唇隐忍的模样,活像朵被暴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阮念安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
秦倩薇被她眼底的寒意刺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脸上的疼都忘了。
“对。”
阮念安点头,语调轻快又毒辣,“就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你该谢谢我今天只带了手,没带刀。”
秦倩薇脸色惨白。
没想到她这么不依不饶。
沈修筠胸腔剧烈起伏,盯着她那张倔得发亮的脸,忽然抛出了那把自以为最狠的刀。
“阮念安,我真为当初和你在一起的那四年,感到可悲。”
他等着看她崩溃,看她红了眼眶。
可阮念安只是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轻描淡写地回了他一句。
“真巧,我也是。”
沈修筠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你……”
她嫌弃他?
她凭什么?
阮念安的目光慢悠悠地移到秦倩薇脸上。
后者被那视线一冻,慌忙拽紧了沈修筠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秦倩薇。”
阮念安沉下眉眼,声音压得低低,却字字淬毒。
“再让我听见你拿我爸说事,我保证让你后悔,这么爱给人扣帽子……”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秦倩薇的头顶,又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沈修筠。
“也小心自己头上那顶,绿得发亮。”
沈修筠那张老实人的面皮下头,藏着什么龌龊,她比谁都清楚。
私生活烂成那样,也不怕得病。
“再见。”阮念安摆摆手,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不,是再也不见。”
身后,秦倩薇的尖叫被沈修筠一把捂住,只剩下原地跺脚的气急败坏。
阮念安一直走到马路边,背脊挺得笔直。
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那股强撑的劲儿才倏然一泄。
掌心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巴掌扇得用尽了全力,指节都在发颤。
她摊开手,低头看着泛红的手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嗡——
一辆黑色摩托车擦着路边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堪堪停在她面前。
阮念安猛地抬头。
顾瑾舟单脚撑地,摘下头盔,露出那张冷白如霜的脸。
目光先落在她泛红发烫的掌心,再缓缓上移,停在她倔强发红的眼尾。
他眸色深得骇人,像是压着什么滔天的风浪。
下一秒,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烫得她心口一缩。
“上车。”
阮念安张了张嘴:“你怎么……”
“抱紧。”
他没给她废话的机会,油门一拧,引擎轰鸣炸响,风衣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阮念安猝不及防被惯性甩出去,慌忙搂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后背。
风中传来他低哑的、带着危险意味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往后灌。
“打人的时候挺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回家我再跟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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