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九月二十六,京都。
陇西败报进京:先到兵部,再到通政司,最后送进宫里。
一路急递,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两匹。
到宫里时,天已黑矣。
福宁殿之灯,盏盏亮起。
殿外之风,秋末之凉。
三人言而成虎,今言者不止三人,而所传不止一虎。
流言止于知者:而今日能止之者谁?
......
宫门外,紫袍立于宫门外,风贴其袍,背已显驼。
寇元已在宫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寇阁老。”守门内侍陪笑
“陛下今日身子不好,已歇下了......”
“我有急事。”寇元道:“陇西败报,其他阁老们看过了么?”
“看、看过了......”
“看过了,还不让我见陛下?”
内侍不敢接话。
......
福宁殿中。
周景帝半卧榻上。
“寇元还在外头?”帝问。
“还在。”王承低声答道:“立了一阵,奴婢让人劝他回去,他不肯。”
“他也六十七的人了。”帝道。
“是。”王承道:“今早听说,寇阁老还咳了许久。”
“这会儿在风里站着,奴婢怕......”
“怕什么?”
“怕他倒在宫门外。”王承低声道。
“寇阁老若倒在宫门外,天下人不会说他身子不好,只会说陛下不恤老臣。”
“他六十七岁之人,在宫门外站两个时辰。”帝闭了闭眼
“他想让朕落一个‘拒谏’的名。”
王承不敢接话。
过了半晌,帝叹一口气。
“让他进来吧。”
“陛下......”
“让他进来。”帝道:“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
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
“他这年纪,站久了,若在外头出个好歹......
呵,朕恐怕落的名,就不是‘拒谏’两个字了。
有人也期待朕得这个名声......”
“皇爷.....”
“呵呵,君臣各以名为兵,而陇西之败报,反为此名战之筹。
前方以命争,后方以名争啊!!”
......
寇元进殿时,脚步已有不稳。
他于殿门外站定,由内侍替其解了腰间鱼袋,又接了象笏
此是入对之礼,虽是深夜,礼不可废。
随即,寇元抬手正了正幞头,拢了拢紫袍衣襟
进殿后,趋行七步,至御榻前三步,止。
整冠,敛笏,把笏板插回腰带,撩袍,屈右膝,跪。
再拜,稽首。
头抵青砖上,停了停。
“臣寇元,叩见陛下。”
声发哑,气亦有些短。
帝于榻上看着,未立刻叫起。
老臣跪在那里,肩背耸耸,紫袍褶子,层层堆在腰后。
半晌,帝乃道:“起来吧。”
寇元却又拜了一拜,方扶膝起身
起身时,膝骨“喀”的一声,十分清晰。
“赐座。”
“臣不敢。”
“坐。”
寇元这才躬身谢座,斜身于绣墩上坐下,只坐半边,脊背挺直,象笏依旧抱于胸前。
“陛下。”寇元开口,声有微哑
“陇西败报,陛下看过了?”
“看过了。”
“臣请陛下,再看一遍。”
寇元自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捧着,递上去。
王承接过来,送至御前。
帝不接。
“尔但说无妨,朕无意观字。”
“是。”闻言,寇元缓缓开口道
“陇西五州十七县,陷者十一,兵折三万,民逃者以十万计
兰州、金县、安定、会宁,一路开门
靖虏卫援军,折千余,秦州告急,曹家闭门议降!!”
“短短一月。”
“臣记得,魏逆生到西安,是五月初。”
“五月到九月,四个月,四个月后,陇西没了。”
殿中一静。
“寇元。”帝冷声道:“你是来指责朕的么?”
“臣不敢!!”寇元持象笏起身
“陛下,魏逆生清田,非乃清田,唯是清人。”
“四镇将门,一个一个,当成乡绅来清
把军户之田,当成私田来授,把商人之盐引,当成买卖来做。”
“将门是什么?是将门之祖业,是边墙上的兵
军户是什么?是屯田的人,是边墙上的粮。”
“他把将门之祖业清了,将门便不服,把军户之田授了,军户便不安
把商人之盐引开了,商人便与乡绅结仇。”
“将门不服,军户不安,商人结仇......
此三样加在一起,便是陇西今日。”
“陛下,西安清田,四个月,丈出隐田多少?追出子粒多少?削了将门几家的爵?抄了乡绅几家的产?”
“丈出之田,四万三千亩,追出之子粒,两万七千石
削爵之将门,三家,抄产之乡绅,八家。”
“四个月,四万三千亩田,换来十一座城!
“一亩田,换半座城。”
“陛下,此买卖,做得么?”
帝不语,微眯眼。
“四镇联章之时,魏逆生若肯停一停,尚可转圜。”寇元缓缓曰。
“朝中更是议论纷纷,可太子压下不绝,使魏逆生反开商屯、反授军田、反加派四镇丈量。”
“陛下,臣今日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魏逆生之罪,不在清田,在挟太子之信,行商鞅之事。”
“一个五品官,凭什么杀从三品?凭什么抄乡绅?凭什么开商屯、授军田?
凭的是节钺,凭的是王旗,凭的是太子在东宫的一句话!”
“太子监国四月,陇西尽陷,言官交章,太子压之不下。
四镇联章,太子留之不议,商屯、授田,太子一一允之。”
“臣请问陛下:此四个月,监国的是太子,还是魏逆生?!”
“太子年少,不知兵事,为群小所蔽
魏逆生便借太子之名,行一己之私!!!”
“臣请陛下,先正太子之失,再正魏逆生之罪!!”
“砰”的一声,帝一掌拍在榻沿上。
药碗一晃,泼出半碗黑汁。
“尔无君父!!”
帝撑着榻沿坐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声音都变了调。
“太子是朕的儿子!是朕亲立的储君!
你今日在朕面前,指着朕的儿子说‘为群小所蔽’
你是要朕废太子么?!”
“臣不敢!!”寇元当即伏地叩首。
“臣死罪!臣死罪!!”
“你不敢?”帝喘着气。
“可尔方才句句所言,是臣子该说的话么?!”
“袁盎请斩晁错以谢七国,而七国不退!!!
杀一人而兵不止,则其罪不在一人。
今陇西已失,尔欲斩魏逆生,可陇西之兵不退,陇西之田不复
可至此之后,天下之任事者,自此不敢任事。”
王承慌忙跪上,替皇帝抚背。
殿中只剩皇帝粗重的喘息。
寇元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帝才慢慢躺回去,闭上眼。
“寇元。”帝声冷。
寇元伏地,没有起,语气仍硬。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寇元,你今日来,是替谁说话?”
“臣替社稷说话。”
“社稷说话,是替谁说话?”
寇元一噎。
“陛下......”寇元语气一顿,道:“臣请陛下,召魏逆生还京,罢清田,撤商屯,复四镇之田。”
“陇西已失,若再不停,恐西北尽失。”
帝不答,闭上眼,靠在引枕上,像是累了。
半晌,乃缓缓道:“明日,朕召内阁议事。”
寇元抬起头。
“朕会亲自,在阁后旁听。”
寇元一怔,随即起身,大礼参拜。
“陛下圣明。”
“去吧。”
寇元退去,王承送至殿门口,回殿却闻帝声。
“王承。”
“皇爷。”
“你说,寇元今日这番话,有几分是社稷,有几分是他自己?”
王承低着头,不敢答。
“你不说,朕也知道。”帝闭眼
“他今日若不来,来日内阁,就不是他的首辅了。”
“皇爷既知寇阁老心中所期......”
“明日,把魏子的折子,也摆到内阁去。”帝打断道。
“皇爷。”王承低声道:“明日阁议,若寇阁老那一派占了上风......”
“占了上风,朕也听着。”帝垂眸一叹。
“朕心中其实也愿子安回来,陇西已失,朕不愿再折国柱。”
王承一凛,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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