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九月二十七,京都。
文渊阁,东阁。
天尚未大亮,阁臣们已到了。
五间正堂,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茶、折子、一叠陇西塘报
东边是首辅之位,西边是次辅之位,再往下,是阁臣之座。
今日首辅沈端未至。
寇元坐于西首第一席。
宋岳坐于其下首,一身武官袍,腰间玉带系得极紧,像随时要起身。
秦晏坐于寇元对面,礼部尚书之绯袍,人清清瘦瘦,手里捻着一串檀珠,一颗一颗,捻得不紧不慢。
末座,是华珣。
新任的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四十来岁,进士出身,做过两任河道,脸上有风霜,话不多。
他是方祁逝后补进来的,阁里之事,还不大熟。
东阁东壁,挂着一道帘。
《韩非子·主道》道:“明君无见其所欲,无见其意,君无见其所欲,则臣自将雕琢,君无见其意,则臣自将表异。”
于是,帝阁后观政。
......
“诸公,沈相为主辽东一事,不便分心,今日我为主持。”
寇元先开口,声沉道:“陇西之事,都知道了。”
“今日所议不独陇西。”宋岳接得快,“亦议,魏逆生。”
“宋阁说得是。”寇元缓缓道:“陇西已陷,总要有人担此责。”
“臣请:召魏逆生还京,罢清田,撤商屯,复四镇之田。”
“请先议第一条。”
“寇阁老。”秦晏抬起眼,“召还魏逆生,是临阵换将。”
“兵家四忌:一道地,二道卒,三道将,四道法。”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魏子持节于外,四个月,杀董、抄刘、清田、授田,桩桩件件,皆是朝廷之令。
今日陇西一失,便要召还,召还之后,谁来接?”
“接他的人,接得住么?”
“今日把魏子拿了,明日只怕局势更加溃烂。”
“秦公。”宋岳冷笑一声,“如今事已至此,尔还护着他魏子安吗?!”
“非护。”秦晏道:“魏子可罚,不可换,清田可缓,不可停。”
帘后,没有声音。
华珣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轻轻咳了一声。
“华阁老。”寇元转头,“你有话?”
“下官初入阁,本该多听。”华珣拱了拱手
“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问。”
“陇西之败,到底是清田之败,还是将不用命之败?”
“秦公之言,兵家之言,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
四月之事,皆是朝廷之令,今日一失而召还,则非将之罪,乃命之反覆。
此若为清田之败,则魏当罢,若为将不用命之败,则魏无罪。”
“若是清田之败,则寇公说得对,当停清田、撤商屯,正本清源。”
“若是将不用命。石信贪功,出城而败,李通援救,中伏而伤
州县开门,不战而降,此便是兵之罪,不是田之罪。”
“兵之罪,换一将可也,田之罪,废一政可也。”
“二者不可混。”
寇元眯起眼。
“华阁老是替魏逆生说话?”
华珣闻言,倒笑了。
“寇公这话,呵呵......”
“我华明谦九月入阁,先前于河道理事,魏逆生则在西陲,一面之缘也无。”
“倒是寇公,”华珣冷哼一笑道:
“首辅不在,阁里的话,都由寇公一个人说。”
“这阁里,如今是寇公在议,还是首辅在议?”
寇元脸色一沉:“华珣!!”
“在下失言。”华珣拱了拱手,神色不变。
“华阁老这话,说得倒也公道。”宋岳身子往前倾了倾。
“兵之罪、田之罪,总要分个清楚。”
“如今当急的是兵部。”
“陇西一败,兵部手里能调多少兵?
京营十二万,动不得,辽东四万抽不得!唯宁夏周铨尚有可战精兵。”
宋岳说着,眼睛直直看向寇元,“寇阁老,你是户部尚书。”
“如今两线为战,辽东一年要多少饷?
西北这四个月,又拨了多少?打一年,户部支持得住么?”
寇元闻言,眉毛一皱,沉思。
而后端茶,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太仓存银,一百二十万两,存粮,四十七万石。”
“辽东一镇,今年已拨银五十八万两、粮十九万石
西北四个月,拨银二十二万两、粮十一万石
京营、九边、河工、宗禄,另外算。”
“再打一年,辽东要添四十万,西北要添三十万
太仓那一百二十万,撑不到明年秋天。”
“这也是我今日请罢清田、撤商屯......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
“再打下去,不用党项来,各地等不起俸禄的官吏先反了。”
宋岳点了点头,转向秦晏。
“秦阁老是礼部,礼部管的是天下往来、四夷朝贡。”
“实在不行,就先与党项求和。”
“礼部的意思呢?”
秦晏接话,缓缓道:“和可议,可是。”
“党项所图河西,非甘肃三镇,乃兰州、金县这一路。”
“今日议和,便是割地,明日议和,便是撤藩。”
“礼部若递这一道国书出去,后人写史,写的是‘大周割河西以和党项’。”
“此,难担!!”
“那依秦阁老,就是不和?”
“和,要有个和的打法。”秦晏道。
“未战先降,授人把柄。”
话音刚落,东阁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官吏跌跌撞撞进来,通政司经历,持八百里加急而入。
“报!!”
“何事?”寇元皱眉。
“西北八百里急报!”经历跪于阶下,喘着气。
“西安行辕发报!!!”
“念!”
“西北军务经略安抚使魏大人......”经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魏大人率兵三千、骑二千,合五千之数
携王旗,自西安起行,往秦州去,镇抚蛮夷!!”
此话一出,四阁皆起!!
“魏逆生尚无退守洛阳吗?!!?”
“他疯了?!”
“五千人,往秦州去?”
“秦州曹家闭门议降,野利昌之偏师就在陇西!!”
秦晏放下檀珠,低声一叹:“傻孩子,五千人......”
宋岳此时亦无别的心思了。
“五千人,一日食米五十石,一月一千五百石
西安到秦州八百里,快走十日,慢走半月。”
“他带得起的粮,最多一月。”
“一月之后呢?”
“若此五千人也折了!!西安怎么办?洛阳怎么办?!!?”
“魏子安为何擅自行动?许震亦是老将了!
他不知退守洛阳、兵守西安,方为上计吗!!”
这时,东阁帘后,忽传来数声咳嗽。
“陛下!!”
王承之声突然而起,语带哭腔。
众人齐齐回头。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周景帝扶殿柱,步行而出。
帝未着外袍,常服松垮,脸白如纸,唇色几无。
一步一叩柱,双目直钉通政司经历。
“你方才说......谁去了秦州?”
经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声抖得不成句
“回、回陛下,是魏大人......”
“朕问的是,他去了哪里!!”
“秦、秦州......”
“朕的子安,去了秦州?”
“秦、秦州......魏大人当日而行,急行军......今日恐、恐已达秦州......”
帝不言语,面一抬,盯殿外天光愣愣,扶柱在手,寸寸而滑,人顺着柱子,慢慢栽倒。
王承抢步上去扶住,只觉触手冰凉。
手中之柱滑,则人身倒,国家之柱折,则恐天下倾。
“陛下!!”王承扑上去,“太医!传太医!!”
帝双目半阖,嘴唇动了动,低低唤出一声:“子安......”
殿里顿时大乱,传太医的传太医,备软轿的备软轿。
乱里无人顾及,殿外日光斜斜射入,帘影投在青砖地上,一摇,又一摇。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