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辽东的天气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一队风尘仆仆的轻骑，护送着一辆极其显眼的马车，驶入金州城。
都指挥使司衙署门外。
冯胜带着几名亲兵，仿佛是“恰巧”路过一般，与这队信使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下官见过冯帅，您这是……”
这名信使之前也是五军都督府的，此时见到冯胜，立即翻身下马，连忙恭敬地行礼。
冯胜手里提着两盒名贵的辽东老参，笑得一脸和气。
“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见到你啊，小杰。”
“哦这个啊。”冯胜提了提盒子，道：“郭大人伤势未愈，老夫特意寻了些补品，来看看他。小杰子，那是……”
冯胜的目光越过信使，落在那辆停稳的马车上。
这时，车帘掀开。
一名背着药箱、身穿正五品太医院官服的中年男子，踩着脚踏走了下来。
看到这人，冯胜微微一愣。
“黄院判？”
冯胜有些惊讶道。
他自然是认识这位太医院的副手。
当年徐达背痈发作，这位黄院判也曾去会诊过。
倒是没想到，这次来的都是熟人。
“下官见过宋国公。”黄院判拱了拱手。
“你怎么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了？”冯胜明知故问。
“下官奉旨，特来为郭大人侍疾。”黄院判指了指前方的衙署，苦笑一声，“等下官给郭大人看过伤后，大帅便知分晓了。”
冯胜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
他的那些亲兵，心领神会地按着刀柄，悄无声息地散开，隐入了周围的街巷和人群中。
虽然冯胜觉得郭年没蠢到明目张胆造反的地步，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上次郭年抗旨拒诏是个信号。
鬼知道郭年会不会真造反。
所以，他还是多留个心眼。
如果郭年真的敢造反，那他冯胜不介意直接将郭年当场拿下！
这也算是一件顺应圣意的大功。
但从冯胜带兵来郭年这边也能看得出来，他显然不是专门来看望郭年的，而是得知了新信使又来的消息，才跟着过来，“碰巧”撞见的。
“刚好，走吧，咱们一起进去。”
冯胜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都指挥使司。
内堂里。
郭年正看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已经下了十几手。
“大人，有人到了。”
蒋瓛耳朵微动，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这一个月的休养，他的双腿已经好了五成，估计用不了一个月，他就基本上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是他身体素质好，还是姚广孝真有几分本事。
“嗯，终于到了。”
郭年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信使和黄院判在冯胜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内堂。
走完例行的客套流程。
信使便直接宣读了朱元璋的第二道诏归令。
“……查前番刺杀之事，实乃锦衣卫逆党作乱，今已悉数伏法，枭首示众……”
“……念卿有伤在身，特派太医院黄院判赴辽东侍疾……”
“……沿途驿站已备妥车马，卿勿忧路远，即刻回京静养……”
读完圣旨。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冯胜和跟着来看热闹的蓝玉等人，眼神皆是变得意味深长。
“没想到啊……”
蓝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将领嘀咕道：“圣上竟然没有丝毫责怪郭年拒诏的意思，反而还杀了刺客元凶，更派来太医来给他看伤。”
“圣上的心思，真是让人揣摩不透啊。”
冯胜冷冷地瞥了蓝玉一眼。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极其明显：你敢非议圣意？想死吗？
但冯胜自己的心里，也是汹涌澎湃！
现在。
几乎可以彻底断定了！
之前派人刺杀郭年的，就是朱元璋本人！
因为如果不是朱元璋下的令，锦衣卫闲得蛋疼？来辽东刺杀一个文官？
吃饱了撑的吗？
甚至，蒋瓛还是他们的前任顶头上司呢！
但现在，朱元璋杀了那些锦衣卫。
不仅是给郭年一个交代，更是在顺着郭年给的台阶下！
双方过了招，互相摊了牌，现在皇上给了台阶，郭年只要顺势接旨回京，这事儿就算表面上翻篇了。
这在官场上，是最标准的“君臣和解”戏码。
“郭大人，还请接旨吧。”
信使将圣旨递了过去。
郭年看了一眼，依然没有伸手去接。
“蒋瓛，先收着。”
蒋瓛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了圣旨。
但……
郭年却并没有应诏……
气氛顿时又有些微妙了。
黄院判见状，连忙提着药箱走上前去。
“郭大人，下官奉旨为您看伤，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紧张的气氛解除。
郭年笑了笑，随手解开了外衣。
露出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虽然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休养，伤口表面已经结痂，但周围依然有些红肿，甚至隐隐渗着血水。
这种伤势，在缺乏抗生素的古代，绝对算是极度危险的重伤！
黄院判看得也是心惊肉跳。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伤口，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
“先生不必怕。”
郭年看着紧张的黄院判，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这不是你射的，你那么紧张干嘛。”
黄院判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他熟练地给郭年清理了伤口，重新敷上太医院秘制的金疮药，又开了一副调理气血的方子。
这套流程，和之前给郭年看伤的大夫大差不差。
甚至，方子的内容也没多少区别。
郭年也没有任何惊讶。
他之所以没有吃那颗回春丹，一直刻意保持着这副重伤未愈的状态。
等的就是今天这个过场。
这就是他做给朱元璋的“面子工程”。
“有劳黄院判了。”
郭年整理好衣衫，这才对着信使拱了拱手，道：“微臣，谢圣上恩。陛下对微臣如此关心，不仅派了太医，还在沿途驿站都安排了车马。”
“微臣……似乎确实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郭年似乎有些遗憾。
听到这句话。
冯胜和蓝玉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郭年还是识时务的，知道皇权不可逆。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郭年准备答应回京的时候。
“大人！不好了！”
张玉突然满脸焦急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连通报都顾不上了。
“着……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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