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年的虚影庞大无比，仿佛能只手遮天。
他低着头，俯视着立在江南一隅、犹如微尘般的朱元璋。
郭年伸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手心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礼节性邀请姿势。
“陛下，请入局。”
虚空中，仿佛回荡着郭年那不羁的声音。
朱元璋看着这尊庞然大物。
他没有丝毫恐惧。
反而。
他的眼中燃起了狂热的战意！
“好！咱来了！！！”
朱元璋猛地向前踏出两步！
两步踏出，他那原本凡人的身躯，竟然也骤然膨胀、放大！
直到变得与那尊郭年的虚影一般高大伟岸！
两尊顶天立地的巨人，一南一北。
隔着浩瀚的大明江山，相对而立！
这大明，就是他们的棋盘！
“王狗儿。”
现实中。
朱元璋的声音回荡在谨身殿。
他捏起一枚黑子，头也不回地问道：“你说，这第一步棋，朕应该下在何处？”
王狗儿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今天皇爷跟他说的话，每一句都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
他哪里懂什么下棋，更不敢去揣测圣意。
“奴……奴才不知……”
朱元璋似乎也没指望王狗儿给出答案。
他自顾自地说道：
“咱会把这第一子，放在天元！”
“郭年也肯定知道，咱一定会放在天元！”
朱元璋的气势无比霸道：“虽然这在围棋中是极臭的一步，但，咱是天子！”
“这天下都是咱的，咱不介意让他一手！”
“所以，这一手，应该叫做……试应手！”
“啪！”
黑子先手。
朱元璋执黑，郭年执白。
朱元璋重重地将黑子落在棋盘最中央的星位上！
与此同时。
在朱元璋脑海那虚幻的对弈中。
郭年的虚影也动了。
他微微一笑，拿起一枚白子，随意地落在了棋盘一角。
“‘挡’么？”
朱元璋看着虚空中的落子，嗤笑一声，“真是平淡无奇的棋路呢。”
幻象中，郭年的虚影淡淡地回答：“平淡吗？我可是用这平淡的一招，逼着你不得不杀自己人了。”
“几条人命而已。”
朱元璋的虚影冷酷地回应：“能换你郭年的人命，这买卖，值！”
两人一边以天下为盘落子，一边在虚空中进行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对话。
“郭年，你是想学岳飞，被十二道金牌诏回吗？”
朱元璋冷笑着落下一子，步步紧逼：
“你想做一个流芳百世的孤臣、忠臣？呵呵，你可知道，你每拒诏一次，你在百姓心中的那点法理和忠心，就会被消磨一分！”
“第一次拒绝，你可以做岳飞；第十二道诏归令，你连秦桧都做不成！”
“我不在乎。”郭年从容落子应对。
“你不在乎？！”
“好！那咱就陪你下到底！”
“下到最后，咱要你被天下人唾弃！”
“咱要你，亲自跪在咱的面前求死！”
“这局棋，咱没有丝毫输的可能！而你郭年，必输无疑！”
幻象轰然碎裂。
朱元璋重新回到了现实的谨身殿。
他脸上的狂热缓缓收敛，似乎恢复了帝王那冷酷无情的本色。
看着棋盘上已经初具雏形的棋局。
朱元璋嘴角微扬，冰冷地下令道：
“传旨！”
“将所有参与刺杀郭年的锦衣卫死士，全部赐死！”
“连同那些负责联络、运送重弩的中间环节，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地方小吏……诛杀殆尽！一个活口都不留！”
这就是帝王的无情！
既然郭年用那半截断箭逼他表态。
那他就把所有经手的人全杀了，死无对证！
这也算是他给郭年拒诏的一个“完美解释”的回应！
下棋嘛，死点人不是很正常？
郭年挡了招。
那他自然也要回应。
而且，郭年一上来就交了最具威胁的手段。
那他若是回应得不好，未免显得他这个皇帝太小家子气了。
他朱元璋可不是这样的人！
“另外。”朱元璋继续说道：“派太医院院判，即刻启程赴辽东，为郭大人‘侍疾’！”
“王狗儿，再研墨！”
王狗儿连忙战战兢兢地上前研墨。
朱元璋提起朱笔。
开始亲自撰写第二道诏归令。
这封圣旨里，没有丝毫对郭年拒诏的愤怒，反而满是对郭年伤势的关怀和挂念。
并在圣旨中明确告知郭年，那些刺杀他的凶手，朝廷已经查明并全部处死，让他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而在圣旨的末尾。
朱元璋饱蘸浓墨，重重地加上了一句：
“沿途驿站已备妥香车快马，卿既有伤在身，更应早日回京静养。勿忧路远！”
说一千道一万，依旧是——
诏归！
这是第二道！
写完圣旨。
朱元璋将朱笔一扔。
自顾自地从棋盒中捏起一枚黑子。
“啪！”
一声脆响，黑子落在棋盘上。
“礼尚往来。”
“你普通的‘挡’，那咱就正常的‘点’。”
朱元璋看着棋盘，眼神深邃得可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以不动应万变？”
“咱倒是很好奇，你接下来，要如何出招应对咱的这十二道诏归令！”
“你手里真有十二个手段吗？”
朱元璋眼神光芒闪烁：“咱开始兴奋了呢……”
其实。
朱元璋心里比谁都清楚：郭年不会回来，只会一次次的拒诏归！
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郭年回到南京。
他要的，是郭年“拒诏”这件事本身！
每拒一次，郭年的大义名分就少一分。
拒到第六次，天下人就会觉得他郭年骄狂自大，是不奉诏的跋扈边臣！
如果拒到第十二次！
那他郭年，就是铁板钉钉的逆贼！
而这个“逆贼”的名分，不是皇帝强加给他的，是他郭年自己，一次、一次、又一次拒出来的！
杀人，要名正言顺！
要让天下人看到，是律法杀了郭年！
是他郭年自己作死，而不是皇帝容不下功臣！
所以。
朱元璋根本不生气。
相反，他甚至还乐在其中。
这就是他以大明为棋局，敢与郭年遥遥对峙的绝对底气！
他朱元璋是在下棋。
但郭年他，是在倒数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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