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
郭年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进了西城门。
虽然马烨伏诛、西南平定的消息早就通过兵部的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城,但当郭年真正踏入这大明朝的政治心脏时,他却没有感受到“凯旋而归”的喜庆。
相反。
金陵城的气氛,里外都透着诡异的压抑。
街上行人行色匆匆,路边茶馆酒肆也少了往日的喧嚣。
偶尔有几个官员擦肩而过,也是低着头,一副讳莫如深、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大人,这城里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蒋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异样的紧绷感。
他常年掌管锦衣卫,对这种“大风暴过后的死寂”再熟悉不过了。
郭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先去皇宫复命,而是直接让蒋瓛带着人马回锦衣卫卫所安置,自己则轻车简从,径直回到了大理寺。
刚一踏进大理寺的后堂。
“郭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趴在桌案上发呆的赵小乙,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是郭年时,他激动得差点把桌上的笔筒给掀翻了,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小乙。”郭年看着他,神色严肃地问道,“这京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我感觉人心惶惶的?”
赵小乙一听这话。
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为了惊恐。
他赶紧跑过去关上房门,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颤抖着说道:“大人,您不在的这一个半月里,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张衡张大人,被皇上下旨……诛九族了!”
“他的脑袋,现在还悬挂在城南门示众呢!”
“诛九族?!”
郭年瞳孔猛地一缩,心中顿时掀起惊涛。
大明朝律法严苛,杀头剥皮是常有的事。
但“诛九族”这种特殊的极刑,除了当年的胡惟庸案、空印案那种牵涉极广的谋逆大案之外,朱元璋一般是极少动用的。
因为这牵扯的人命太多,有伤天和,更是会对朝野上下造成毁灭性的心理震慑。
“张衡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竟惹得陛下动用这等极刑?”郭年沉声追问。
赵小乙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古怪。
“小的并不知晓。”
“不过大人,这事说来也诡异。”
“这案子虽然判的是诛九族,但其实……其实就死了张大人他自己一个人。”
“什么意思?”郭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因为张大人家中……根本无人可诛。”
赵小乙叹了口气,“张衡入仕前父母便双亡,一生未娶,无儿无女,连个关系稍近的远房亲戚都没有。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臣。”
“所以,皇上那道诛九族的圣旨,最后就只砍了张衡那一颗脑袋。”
一个人,扛下了一个诛九族的罪名。
郭年听到这里,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莫名的沉重。
他和张衡虽然同朝为官,但并不熟悉,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但郭年对这位右佥都御史是有所耳闻的。
督察院,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地方。
而张衡,更是其中最硬、最臭的一块石头。
据说他为了给底层的军户讨公道,一年之内连上八道折子,力主清丈军田。
不仅如此,他还连续弹劾了蓝玉等一众骄横跋扈的淮西武将,把军方大佬得罪了个遍。而在文官集团里,他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极端作风,同样也不讨喜。
可以说,张衡在朝堂上的处境,比他郭年还要孤立无援。
毕竟,他郭年有个最大的靠山——
太子朱标!
“他到底干了什么?”郭年盯着赵小乙。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赵小乙苦着脸,“这案子是锦衣卫直接拿的人,连刑部和大理寺都没经过。罪名也是含糊其辞的‘大逆不道’。”
“现在满朝文武谁也不敢提张大人的名字。”
“都生怕沾上这晦气。”
就在郭年思索之际。
“吱呀——”
后堂的房门被推开。
一身常服的朱标,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极其憔悴,眼底带着深深的乌青,仿佛已经好几个日夜没有合过眼了。
“殿下?”
郭年见状,连忙上前行礼。
“郭年,你回来了就好。”
朱标一把扶住郭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你先听孤一句劝。今天千万不要去见父皇,你在贵州办的那些案子,拿到的那些供词,也暂时压着,一个字都不要去汇报!”
“为何?”郭年更加疑惑不解了。
“父皇最近……情况很不好。”
朱标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赵小乙退下。
等房门关紧后,朱标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异常沉重。
“自从张衡死后,父皇已经整整七天没有上朝,也没有踏出过谨身殿半步了。他什么人都不见,连孤去请安都被赶了出来。”
“也是因为张衡?”郭年追问道,“他到底犯了什么死罪?”
朱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张衡……他送了一个宫女入宫。”
“宫女?”
郭年一愣。
这算什么大罪?
内务府每两年都会在民间采选宫女,甚至有些官员为了讨好皇帝,也会暗中献上一些绝色美女。
这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绝对罪不至诛九族啊。
难道是刺杀?
郭年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又否定了。
如果是遇到刺客,朱元璋的第一反应绝对是雷霆震怒,血洗后宫,然后大张旗鼓地捉拿同党。
他怎么可能会这般反常地“闭门不出”?
这种反应,更像是受了极大的心理刺激。
“那宫女……有何特殊么?”
郭年看着朱标那黯淡的神色,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的核心,“能让陛下如此失态,这女子定然不一般。总不至于,是因为她有沉鱼落雁之姿吧?”
就算是天下绝色,以朱元璋那开国大帝的定力和眼界,又怎么可能看得上?
等等——
样貌特殊?
能让朱元璋反常得闭门不出?
郭年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唯一能解释这一切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朱元璋这辈子,唯一无法释怀、甚至能让他心神大乱的女人,只有一个!
“难道……”
郭年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朱标。
朱标迎着郭年的目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和震惊。
“是的。”
“那个叫临绣的宫女……”
“她长得,与我母后……”
朱标的声音微微发颤:“有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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