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听着沈忠诚一字一句地诵读那份考卷,他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打着拍子,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忠诚读得稳。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将裴辞镜那篇文章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从“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破题,到“天地万物,无时不变”的立论,再到“以史为镜,可知兴替”的论证,最后以“变者,天下之公理也”收尾。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老皇帝听着。
手指的叩击渐渐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深思。
变法。
这篇文章的核心思想,他读懂了。
不是修修补补的小打小闹,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之计,而是只要是大乾有阻碍的地方,都需要改变。
这个想法。
很大胆!
老皇帝微微眯了眯眼。
他在位近四十年,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那些歌功颂德的,那些老生常谈的,那些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那些慷慨激昂却不切实际的。
他见得多了。
可像这样,把“变法”二字摆在台面上,说得理直气壮、引经据典的,还真不多见。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老皇帝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品鉴的意味。
这篇文章,他越品越有味道。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变法”,不是空喊口号,而是有根有据、有史有鉴,从上古结绳而治,到中古封建诸侯,再到前朝郡县天下,每一个例子都恰到好处,每一段论证都环环相扣。
变法不是离经叛道,而是顺势而为。
时代变了。
制度也得跟着变。
这个道理,放在任何时候都说倒也没错。
老皇帝又闭上眼,在心里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得承认,这篇文章,是有道理的。
大乾立国百余年,开国之初的那些制度、政策,有些确实已经不适用了,不是说祖宗之法不好,而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就像一件衣裳,穿在太祖身上正合身。
可传了几代。
穿在曾孙身上,未必还合身。
不是衣裳不好,是人的身形变了,想要衣裳继续合身,就得修改,就得裁剪,放在国事制度上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这个道理,老皇帝心里是认同的。
只是——
知易行难啊。
变法哪里是那么好推行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这里,那里就会跟着动;改了这一条,那一条就显得不合时宜。利益盘根错节,关系千丝万缕,真要动手去改,不知道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得罪多少人。
何况——
变法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君臣同心,上下一体,才能推动,若君臣异心,上下猜忌,别说变法,连维持现状都难。
老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这文章的想法可行,也确实有益于大乾,不过需要好的时机,如今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变法图强,而是平稳交接,把这江山社稷,完好无损地交到下一任手里。
至于变法——
老皇帝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
这个考生,倒是颇有见识,胆子也大,敢在殿试上写这样的文章,有冲劲,有想法,大乾有这样的人才倒也不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此人倒有几分见识。”
老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忠诚手中的卷子上。
“沈爱卿,把糊名揭了吧,让朕看看,是哪位才俊。”
沈忠诚应了一声,将卷子放在御案上,伸手去揭那道糊名的红签。
他的动作很稳。
手指没有颤抖,呼吸没有紊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红签粘得紧,他用指甲轻轻挑开一角,然后缓缓撕开。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就在他揭到一半的时候——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那压抑着喜色,却不住微微上翘的嘴角上,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思没猜过?
沈忠诚表情虽然很是克制,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那抿得有些紧的嘴唇,那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全都在告诉老皇帝,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尚书,此刻心里头,正美着呢。
老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被朕看穿了吧”的得意。
“沈爱卿,”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不会是你那女婿的卷子吧?”
沈忠诚不语。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那张红签一点一点地揭下来。
一昧地揭糊名。
沉默。
有时候是最好的回答。
老皇帝也不催,就那么靠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红签终于完全揭开,糊名下的名字露了出来——“裴辞镜”,三个字,端端正正,墨迹清晰。
沈忠诚看着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喜色压回心底,双手捧着考卷,恭恭敬敬地呈到老皇帝面前。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快,“方才臣只觉得字迹眼熟,如今糊名揭开,方能确定。这确实是臣的女婿,裴辞镜的卷子。”
老皇帝接过卷子。
低头一看。
“裴辞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忠诚,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沈爱卿,你有个好女婿啊。”
这五个字,分量不轻。
沈忠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躬身,语气谦逊:“陛下谬赞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文章写得大胆了些,让陛下见笑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
不以为然。
“大胆?”他哼了一声,“朕倒是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言之有物,比那些只会说‘仁政爱民’‘君臣同心’的陈词滥调,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顿了顿。
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敢想,敢写,还敢让朕看见。这份胆识,不是谁都有的。”
沈忠诚听着,心里头又喜又惊。
喜的是,女婿的文章确实入了陛下的眼;惊的是,陛下的评价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正要说什么,老皇帝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这孩子今年多大了?”
沈忠诚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陛下,今年算是十九了。”
“十九。”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了几分,“年轻,正是朝气蓬勃、敢想的年纪。有冲劲,有想法,不错!”
他捋了捋胡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忠诚说:“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若是十九岁就跟那些老油条一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还有什么意思?”
沈忠诚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老皇帝的下文。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沈爱卿,这篇文章的观点,你可曾指点过他?”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别有深意。
沈忠诚心里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在试探,这篇文章到底是裴辞镜自己的意思,还是他沈忠诚在背后指点,若是他指点的,那裴辞镜不过是个传声筒,文章的含金量就要大打折扣。
若是裴辞镜自己的意思,那此人的见识、胆识,就值得高看一眼。
沈忠诚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回陛下,臣从未在这方面指点过小婿。”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为官多年,行事稳健,最讲究分寸。
裴辞镜参加科举,他指点经义、批阅策论,教的是基本功,是行文之法,是逻辑之严密,是说理之透彻。
但他从不教裴辞镜“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
因为那是裴辞镜自己的事。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见识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女婿,更不能让女婿成为他的传声筒。
况且——
殿试策论,考的就是考生自己的胸襟、见识、格局。
若连这个都要别人指点,那还考什么?
老皇帝听完沈忠诚的回答,微微颔首,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他没有再问。
其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判断,这篇文章的观点,确实是裴辞镜自己的,因为沈忠诚这个人,他了解。
为官多年。
沈忠诚的行事风格,是出了名的稳健。
这样的人行事风格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面,要他写一篇“变法”的殿试策论,他未必敢,也未必会。
不是他没有这个见识,而是他的性格使然。
稳健,就意味着不冒进;不冒进,就意味着不会在殿试这种场合,写一篇可能会触怒龙颜的文章。
可裴辞镜写了。
说明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胆识,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人云亦云的书呆子,也不是那种只会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人。
敢想,敢写,还敢把自己的想法摆在他面前。
这份胆识,这份自信。
不是谁都有的。
老皇帝看着那份考卷,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道:“继续读吧。”
沈忠诚应了一声,拿起下一份考卷,展开,继续诵读。
御书房里,又响起了他不疾不徐的读书声。
一篇。
又一篇。
再一篇。
二十份考卷,一份一份地读过去。
每一份,老皇帝都听得很认真,有的文章,他听了几句便微微摇头;有的文章,他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还有的,他听完了还会让沈忠诚把某一段再读一遍,细细品味。
二十份考卷读完。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沈忠诚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张侍郎也垂着手,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过了好一会儿。
老皇帝睁开眼,他坐直身子,伸手从那叠考卷中,抽出一份,放在左手边,又抽出一份,放在右手边,再抽出一份,放在中间。
一份。
又一份。
他抽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上几眼,斟酌片刻,才决定放在哪个位置,沈忠诚看着老皇帝的动作,心里头跟着一紧一松。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排定前十的名次。
十份考卷,一字排开。
从左到右,第一名到第十名,顺序分明。
老皇帝看着那十份卷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似乎对自己的排序颇为满意。
“就按这个顺序登记吧。”他看向张侍郎,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至于剩下人的名次,由礼部自行排序。”
张侍郎连忙上前,恭声道:“臣遵旨。”
他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排考卷上,从第一名开始,一一看过去,看到第三名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是裴辞镜的。
张侍郎心里头那叫一个酸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忠诚,沈忠诚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某处。
可张侍郎觉得,这人心里头,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殿试第三!
探花!
虽然不是状元,可这个名次的分量,一点都不比状元轻!
尤其是裴辞镜才十九岁,十九岁的探花,这是什么概念?
放眼大乾开国以来,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进士的,已经是凤毛麟角;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探花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裴辞镜不仅起步比别人高,且时间也比别人多,只要他身体不出问题,在朝堂上再混个五六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五六十年。
时间意味着资历,也意味着上限更高!
还有——
这个探花,是入了皇帝眼的。
殿试的排名是陛下定的,老皇帝的刚才的反应,张侍郎可是全放在眼里,陛下把裴辞镜放在第三,说明陛下对他的文章是认可的,对他这个人是欣赏的。
入了皇帝眼的探花,和寻常的探花,分量能一样吗?
状元年年有。
可入了皇帝眼的探花,确是难得。
张侍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沈忠诚,又看了一眼那份考卷,心里头酸得像吃了十颗柠檬。
他比沈忠诚还大两岁呢。
论资历,他入朝比沈忠诚早;论出身,他也是正经的进士。
可如今,沈忠诚已经是吏部代尚书了,他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仕途上落后一步也就算了,怎么后人也比不过?
人家儿子早考中了进士,女婿如今又考中了探花。
而他家那两个臭小子呢?
一个乡试刚过,一个还在府试上磨蹭。
回家还是得让他们再刻苦些!
张侍郎在心里暗暗发狠,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开始登记名次。
沈忠诚站在一旁,看着张侍郎提笔登记,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可他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波澜不惊。
第三。
探花。
这个名次,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说意料之中,是因为他知道裴辞镜的才学不差,殿试发挥也好,进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说意料之外,是因为他本以为,陛下会把裴辞镜放在第五、第六的位置。
毕竟太年轻了。
年轻,往往意味着不那么稳重。
上面为了磨砺年轻人,也为了平衡各方,通常会适当地压一压名次,不让他们窜得太快,不让他们太早出头。
这是官场上的惯例,也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
可陛下把裴辞镜放在了第三,这说明,陛下是真的很欣赏这篇文章,很欣赏这个人。
沈忠诚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个名次,不只是对裴辞镜的认可,还有另一层味道,这次科举,考验的不仅是考生,两位皇子亦在考验之列。
六皇子和八皇子同任副主考,阅卷、排名,都是他们表现的机会。
而陛下把裴辞镜放在探花的位置,这是把裴辞镜列为预备人才了,不是寻常的进士,不是寻常的探花。
而是被皇帝记住、被皇帝看中的储备力量。
沈忠诚垂着眼,将那点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头高兴,却不敢太表现出来,在官场上,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修养,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可不想给人留下“得意忘形”的印象。
张侍郎登记完名次,又核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
才将那份名录呈给老皇帝过目。
老皇帝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就按这个办。”他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沈忠诚和张侍郎齐齐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门,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几分暖意,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宫道两旁的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一团团,在日光下摇曳生姿。
张侍郎偏过头,看了沈忠诚一眼,沈忠诚面色如常,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异样。
张侍郎在心里又酸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沈大人,恭喜啊。”
沈忠诚微微侧头,看向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冷淡,也不会显得太得意。
“张大人客气了。”他语气平淡,“不过是年轻人运气好些罢了。”
张侍郎嘴角抽了抽。
运气?
会试第六,殿试第三,这叫运气?
那他家的两个臭小子,是不是运气太差了点?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礼部的方向走去。
沈忠诚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可他的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今晚回去,得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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