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四更天。
盛京的天还黑着,威远侯府却已是灯火通明。
裴辞镜站在安乐居卧房里。
闭着眼。
张着手臂。
任由沈柠欢在他身上忙活,礼部统一发放的进士服被穿上,深蓝色的袍子,宽袖大襟,腰间束着青色的绦带,帽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银珠。
沈柠欢绕着他转了一圈,将领口整了整,又将腰带束紧了些,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君,可以了。”
裴辞镜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两滴泪来,那哈欠打得响亮,在安静的卧房里回荡了一瞬。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夫君是真的一点不紧张,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到现在,哈欠就没停过,可那双眼睛里虽带着几分惺忪,却也有几分清明。
“走吧,爹娘该等着了。”
裴辞镜点点头,伸手牵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外走。
侯府门口。
裴富贵和周氏已经等着了。
周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钗环,通身的气派比往日又添了几分郑重,裴富贵站在她旁边,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肚子依旧圆滚滚的,面上却难得地没有笑,带着几分紧张。
周氏看见裴辞镜出来。
连忙迎上去。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进士服穿着,精神!”她伸手整了整儿子的衣领,又绕到身后理了理衣袍,动作比沈柠欢方才还要仔细,“我儿子穿着就是好看,比谁都不差。”
裴辞镜任由她摆弄,咧嘴笑道:“娘,您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周氏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又替他正了正帽子,才退后一步说道:“去吧,路上小心!”
裴富贵那张圆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有些发亮。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头,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把他所有的期许都压在了这一下里。
裴辞镜冲爹娘笑了笑,转身看向沈柠欢。
沈柠欢站在门槛内。
晨光还未亮起。
廊下的灯笼将她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里头盛着的,有温柔,有笃定,还有一丝隐藏得极好的期待。
她冲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夫君,我等你回来。”
裴辞镜心里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往马车走去。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裴富贵和周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周氏还是没偶压抑住自己的紧张,双手绞着帕子,声音有几分颤抖,又带着几分期待问道:“富贵,你说辞镜这回能考个什么名次?”
裴富贵揽着她的肩,轻轻拍了拍,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
“二甲前列应当不是问题。”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柠欢嫁进来之后,咱们收到的惊喜还少吗?会试第六,那可是天下第六,搁在从前,你敢想?”
周氏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裴富贵打断她,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梦还是要做一做的。万一今天就变成现实了呢?”
周氏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府里走。
“你去哪儿?”裴富贵追上去。
“去佛堂!”周氏头也不回,“给菩萨上香!万一菩萨今天心情好呢!”
裴富贵看着自家娘子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在晨风里荡开,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然后转身。
跟着周氏往佛堂走去。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裴辞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没有再打哈欠,方才在府里那副困倦的模样,此刻已经褪去了大半。
今日是传胪大典,殿试的排名将会在典礼上宣布。
要是说不紧张。
那是假的。
但他的紧张,和别人的紧张不一样,别人紧张,是怕自己考得不好,怕名次太低,怕十年寒窗付诸东流,怕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他并不紧张这些。
对于殿试的表现,他还是有些许自信的,名次应该不会太低。
只是会试第六,已经让娘子高兴了一回,若是殿试名次掉了,虽说娘子不会说什么,可他心里头多少有些不自在。
若是殿试名次比会试还好,那回去讨奖励的时候,是不是能多讨一些?
裴辞镜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可翘到一半又压了下去。
算了,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卷子已经交上去了,名次已经定下来了,他再怎么想,也改变不了什么。
马车在皇城外停下。
裴辞镜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将城墙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第一次是宫宴,第二次是殿试,第三次是传胪大典。
每一次的心境都不同。
宫宴那次是吃饭,殿试那次是考试,这一次,是来领成绩单的。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宫门走去。
皇城外,已经有不少贡士在等候了,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来回踱步,有的盯着宫门发呆。
裴辞镜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殿试那天见过的人,大多都在,坐在前排那个手抖的年轻举子,此刻正靠在墙根,双手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他旁边站着个年纪稍长的贡士,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张兄,别紧张,以你的才学,二甲肯定没问题。”
那手抖的贡士苦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二甲?李兄,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要能留在二甲末流,就谢天谢地了。三甲同进士,那可是要外放的,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弟,若是外放到偏远之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姓李的贡士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
裴辞镜听着,心里头微微一动。
殿试的排名,分为三甲。
一甲进士及第,状元、榜眼、探花,直接授官,起步就是翰林院,前程不可限量。
二甲进士出身,虽然比不上三鼎甲,但只要努努力,留京的机会还是极大的,尤其是排名靠前的那一批。
三甲同进士出身,如果没有大关系,多半是要被外放的,到地方上做个知县、推官,再想回到这权力的中心,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这里头的差别,可谓是天壤之别!
甚至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鄙视链——一甲的看不上二甲的,二甲的看不上三甲的,三甲的看不上落第的。
懂的都懂。
裴辞镜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上眼,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缓缓打开,几名礼部官员从门内走出,当先一人面容清瘦,正是负责今日传胪大典的张侍郎。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束着银带。
面色肃穆。
目光在贡士们脸上扫过。
“诸位贡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辰已到,请随本官入宫。入宫之后,按会试名次排好队伍,依次入场,不得喧哗,不得拥挤,不得失仪。违者,重责不贷。”
贡士们齐齐应了一声。
开始整队。
等到所有人都各归其位,队伍动了,一步一步,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道门,一座座殿。
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有人压抑不住的低咳。
穿过最后一道宫门的那一刻,裴辞镜的眼前豁然开朗。
乾清殿前,那无比宽敞的白玉广场,此刻被晨光照得一片明亮,汉白玉的地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倒映着天边的朝霞,像是铺了一地碎金。
广场两侧,文武百官依品级序列分列而立。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一个个身着朝服,头戴乌纱,腰束革带,面容肃穆,一动不动,像两排沉默的石像。
再边上是旌旗仪仗。
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御前侍卫身披甲胄,腰佩长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冷峻,森然站立。
这场面,远比殿试时候宏大肃穆得多,因为这本就不是一场考试能比的,这是一场真正的国家级别的大典礼!
裴辞镜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能感觉到,身边有几个贡士的腿在发抖,那抖动通过地面传过来,细微却清晰,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有人的手指攥得发白,有人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裴辞镜:“…………”
这倒有点显得他过于淡定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不是所有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相比他之前经历的事情,传胪大典不过是个毕业典礼罢了。
成绩早就定了,紧张也没用。
所有人站定。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所有人的嗓子,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
晨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落在白玉地面上,落在文武百官的朝服上,落在贡士们的进士服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裴辞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广场两侧扫了一眼,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忠诚。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补子上的锦鸡纹样绣得精致,面色平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裴辞镜注意到,岳父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看见了!
裴辞镜心里头一动,老岳父心情似乎不错啊,看来应该是有了一些消息,自己的成绩应该不错,只是岳父嘴严没提前透露风声。
收回目光。
裴辞镜继续平视前方。
忽然——
庄严的礼乐声响起,钟鼓齐鸣,那声音从广场四周传来,沉浑而悠远,像是从天际滚过的闷雷,又像是从地底涌出的泉水,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皇上驾到——!”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唱喏,从大殿方向传来,尖细而高亢,在广场上空回荡,那声音还没落下,便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众多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从乾清殿内缓缓走出。
老皇帝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头戴翼善冠,冠上缀着一颗鸽卵大的东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面容清癯,须发已然花白,可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走到广场前方的御阶上,站定。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贡士们跟着跪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广场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宫墙上的几只飞鸟,扑棱棱飞走了。
老皇帝微微抬手,声音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众卿平身。”
“谢万岁!”
众人齐齐起身,垂手直立,广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礼乐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还有铜鼎里袅袅升腾的烟气,那烟气极细极淡,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将整座广场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广场前方——集中在张侍郎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传胪唱名!
这是整场典礼最核心、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所有人的名次,都会在这广场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皇帝的面,被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
张侍郎手持诏书,走到广场前方,站定。
他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传胪大典,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在诏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一甲第一名——”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柳知行。”
这个名字从张侍郎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柳知行!
又是柳知行!
江浙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三元,大乾开国以来,能连中三元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以预见的是,这柳知行要光宗耀祖、名扬天下了。
贡士队列最前头,一个年约二十七八身形修长柳知行走了出来,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激动,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走到广场中央,行礼道:“臣,柳知行,谢陛下隆恩!”
老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赞许。
张侍郎继续唱名。
“一甲第二名——”
“——陈望北。”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贡士从队列中走出,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嘴唇微微颤抖,走到广场中央,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臣,陈望北,谢陛下隆恩!”
张侍郎的目光落在诏书上的下一个名字上,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洪亮,依旧中气十足。
“一甲第三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
“——裴辞镜。”
裴辞镜。
这个名字在广场上空回荡,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贡士队列中,裴辞镜微微怔了一下,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居然是探花,名次又往前了一些,难怪岳父的心情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队列。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文武百官的目光,贡士们的目光,御前侍卫的目光,还有,老皇帝的目光。
他走到广场中央,行礼道:“臣,裴辞镜,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稳稳地传了出去,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辞镜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侍郎继续唱名。
二甲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广场上传开。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眼泪抑制不住流出,落在了白玉地面上,有人上前谢恩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是被旁边的同窗及时搀扶才没出大岔子。
裴辞镜站在原地,垂着眼,心跳略微加快,他没有去想太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探花。
他考了探花。
一甲第三,进士及第,待会游街之时,自己好像也能骑马,也算真正的打马游街,不用苦哈哈靠双腿赶路,跟在后面吃灰。
嗯!
不错,真滴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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