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天还未亮,狄道城外便已闹热起来。
两千匹战马整齐列在城外空地上,黑压压一片,远望去就像一汪涌动的墨色海洋。每匹马的背上都驮着两个小巧的木箱,木箱密封严实,里面铺着柔软的干草,草间裹着一个个陶制瓦罐,罐中盛着香气浓郁的肉酱——这是马超特意吩咐备好,打算带入关中,既是为了凉州的牛羊肉找条出路,也能当作拜访亲友、联络豪强的薄礼。马匹嘶鸣声此起彼伏,马蹄踏地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中混着浓烈的马汗味、草料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肉酱香气,诱人的很,却也让在场每一个陇西汉子,都憋着一股滚烫的热血。
这些马,是马家坞堡这几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底,更是马腾翻身的唯一指望。
凉州羌马一千匹,体形稍小,耐力却顶好,最适合长途跋涉,商队运输都爱用这种。它们毛色杂乱,栗色、黑色、棕色混在一起,挤成一团,活像一片翻涌的暗色潮水,背上的木箱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起伏,瓦罐在干草中稳稳安放,不曾有半分晃动。
凉州马八百匹,体形高大,四肢修长,筋骨强健,乃是上好的战马,骑乘冲锋时,凭着一股悍劲,几乎所向披靡。它们大多是枣红色,毛色油亮,鬃毛在晨风中飘拂,瞧着就神骏非凡,背上的木箱衬得它们愈发矫健,隐约能闻到木箱缝隙中透出的肉酱醇香。
最金贵的要数那二百匹河西马。它们体形雄伟,四肢粗得像柱子,马蹄大如碗口,毛色多是纯白、纯黑,偶尔有几匹银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金属似的光泽,高贵又冷艳,一眼就能看出是马中极品,值老鼻子钱了。即便这般金贵,它们背上也同样驮着木箱,干草包裹的瓦罐,倒是为这冷艳的神驹添了几分烟火气。
马腾骑在一匹河西白马上,一身戎装衬得他身形魁梧,腰佩长刀,目光缓缓扫过这两千匹战马,胸腔里涌起一股豪情。这些马,有马超从各羌人部落“借”来的,也有自家养的,全是他的翻身本钱。这一趟关中之行,只许成,不许败。
“父亲,”马超策马凑到马腾身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身前凝成细碎的雾团,“都准备好了,能出发了。”
马腾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庞德,声音沉得很:“令明,陇西就托付给你了。各县的防务,你得盯紧些;新兵训练也不能松劲;羌人部落那边,要时常派人去联络,别断了交情。”
庞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掷地有声:“将军放心,属下定当誓死守卫陇西,绝不让叛军踏入狄道半步!将军一路保重!”
马腾伸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有些话,不必挂在嘴边,彼此心里都清楚。
“出发!”马腾一声令下,一千骑兵齐齐翻身上马,两千匹战马在骑兵的驱赶下,缓缓向南挪动。
马蹄声如雷鸣滚滚,尘土飞扬得遮天蔽日,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黑色巨龙,在苍茫的陇西大地上蜿蜒前行,马匹背上的木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瓦罐中的肉酱香气在风中散开,朝着关中的方向,一步步远去。
马超骑在自己的小马驹上,紧紧跟在父亲身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狄道城,庞德还站在城门口,身影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路。
前路漫漫,到处都是危机,可他心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满是期待。
这一趟去关中,不光是卖马换钱那么简单,还要去拜访扶风马氏,联络关中的豪强,更要招揽天下英才。
从狄道出发,一路向南,先经武都郡,再转向东,翻越过陇山,就能进入关中平原。这条路,马腾当年从洛阳回陇西时走过一次,不算太熟悉,却也不至于陌生。
马超早就做足了功课,把沿途的地形、关隘、驿站、水源,一一标注在竹简上,交给领路的斥候,还再三叮嘱,半点都不能马虎。
前几日的路程,还算顺利。
陇西郡南部的地势,比北部崎岖些,却也不算难走。两千匹马在骑兵的驱赶下,沿着河谷慢慢前行,每天走个六七十里,虽不快,却稳当。马腾也不急着赶路,这一趟去关中,卖马是目的,却也想趁机看看沿途的风土人情,打探打探凉州和关中的局势。
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破败得不成样子,十室九空。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的废墟里,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马队,眼里满是恐惧和麻木。马腾看得心里发酸,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让部曲们分些干粮给他们,略表心意,然后继续赶路。
正月初十,马队到了武都郡境内。
武都郡的地势,比陇西还要险峻,山高谷深,道路崎岖得很,不少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马腾当即下令放慢速度,让斥候在前面探路,确认安全了,大队再跟上,半点不敢大意。
好在马队里的骑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经验足得很,马匹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虽说路难走,却没出什么大乱子,就是速度慢了不少。
正月十二,马队抵达下辨县附近。
远远地,就见一队骑兵从山道拐角处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浓眉大眼,骑着一匹高大的河西马,气势逼人——不是董卓是谁?
马腾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仲颖将军,怎敢劳您亲自前来迎接?腾实在愧不敢当。”
董卓哈哈大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腾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得震人耳朵:“寿成,你我是同乡,又曾并肩作战,跟我客气什么?我听说你要去关中卖马,特意在这儿等你,给你送送行!”
他的目光越过马腾,落在马超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笑着问道:“这就是令郎马超?果然一表人才,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马超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沉稳,半点没有孩童的顽劣:“晚生马超,拜见董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董卓上下打量了马超一番,眼里的赞许藏都藏不住,捋着胡须笑道:“好!好!好!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气度,将来必定能成大器!可惜啊可惜——”
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轻轻摇了摇头。
马腾一愣,连忙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董卓拍了拍马超的肩膀,又笑了起来:“可惜你这儿子太小了,要是再大上几岁,我定要跟你结为亲家,把我女儿许配给他。这么优秀的少年郎,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马腾也跟着哈哈大笑,拱手道:“多谢将军厚爱,腾受之有愧。超儿还小,还得多多磨砺,等他长大成人,若将军不嫌弃,再谈亲事也不迟。”
董卓摆了摆手,笑道:“好说好说。来来来,先不说这些,随我回营,我已经备好了酒菜,咱们好好喝一杯,给你践行!”
马腾推辞不过,只得带着马超,跟着董卓前往他的大营。
董卓的营寨设在下辨县城外的一处高地上,营帐连绵不绝,旌旗招展,人声鼎沸,比马腾上次路过时,又气派了不少。马超暗暗观察,心里悄悄估算——董卓的兵力,恐怕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人,比张温在漆县的兵力还要多。
进了营帐,董卓立刻设宴款待马腾父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董卓放下酒碗,目光又落在马超身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寿成,令郎年纪虽小,却很有见识。我听说,你在陇西搞盐和肉酱的买卖,还跟我家做了生意,这些主意,都是令郎想出来的?”
马腾点了点头,语气里藏着几分骄傲:“不瞒将军,还真就是超儿的主意。这孩子,虽说年纪小,却心思缜密,颇有谋略,不少事情,想得比我还周全。”
董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寿成,你这一趟去关中卖马,两千匹,可不是个小数目。关中的马价,我多少知道些,你这批马要是能顺利出手,少说也能换回两三千万钱。有了这笔钱,陇西的困境,就能缓解不少。”
马腾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多谢将军关心。腾这一趟去,就是为了筹措钱粮,稳住陇西的局势。”
董卓放下酒碗,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热络起来:“寿成,你我既是同乡,又是盟友,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你这一趟去关中,除了卖马,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马腾一愣,连忙问道:“将军请讲,只要腾能办到,定不推辞。”
董卓站起身,走到营帐里悬挂的地图前,指着关中的方位,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所不知,我在武都郡虽说兵强马壮,可粮草、兵器、布匹,一样都缺。关中虽说也受了战乱波及,可底子比凉州厚得多,粮价虽说涨了,却还能买到东西。你这次去关中,要是方便,帮我买些粮食、布匹、铁器回来,价钱好商量,我绝不会让你吃亏。”
马腾沉吟了片刻,转头看了看马超。马超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答应。
马腾当即点头,语气诚恳:“将军放心,腾这一趟,定当尽力而为,帮将军采购所需的物资。只是关中的局势,腾也不太了解,能买到多少,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拼尽全力。”
董卓哈哈大笑,又拍了拍马腾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宴散后,董卓亲自把马腾父子送到营寨门口,握着马腾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寿成,此去关中,一路小心。张温那边,你可得好好应付,他是个聪明人,不会为难你,可你也不能大意。还有扶风马氏那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认祖归宗,可扶风马氏是名门望族,规矩大得很,你得多备些礼物,多说些好话,别让人家觉得你是来攀附的。”
马腾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将军指点,腾都记下了。”
董卓又看向马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小家伙,好好跟着你爹,将来必成大器。等你长大了,要是有意,就来武都找我,我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场!”
马超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多谢将军厚爱,晚生定当努力,不辜负将军的期望。”
董卓哈哈大笑,挥了挥手,转身回了营寨。马腾翻身上马,带着马队,继续向东进发,朝着关中的方向,一步步渐行渐远。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