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正月十五,恰逢元宵佳节,马腾的马队终于抵达漆县。
漆县是右扶风东部的重镇,更是车骑将军张温的大营所在地。城门口戒备得愈发森严,甲士林立,刀枪出鞘,对往来行人商旅盘查得细致入微,比马腾上次路过时还要严苛几分。马腾不敢怠慢,连忙递上名帖,报明陇西太守的身份,守军验明无误后,急匆匆入营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吏服的从事快步迎了出来。此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干练利落,正是张温的幕僚,汉阳人阎温,字伯俭。
“马太守,久仰久仰!”阎温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行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我家将军听闻太守路过漆县,特意命在下前来迎接,快请随我入营。”
马腾连忙拱手还礼,侧身让过阎温,带着马超,紧随其后走进大营。
张温的大营,比董卓的营寨还要气派几分。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士巡逻往来不绝,军容肃穆,处处都透着朝廷大军的威严,与董卓营寨的悍勇之气截然不同。
正堂之上,张温端坐主位,一身戎装衬得他身形挺拔,腰佩长剑,面色威严。他年过五旬,须发已有些花白,可精神却格外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见过大场面的老将。
“寿成,一路辛苦了!”张温见状,当即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马腾的手,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快坐快坐,我早已备好了酒菜,特意为你接风洗尘!”
马腾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劳将军挂念,腾实在受之有愧。”
张温摆了摆手,拉着马腾在一旁坐下,目光无意间落在马超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便是令郎?果然一表人才,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马超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神色不卑不亢:“晚生马超,拜见张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张温哈哈大笑,捋着胸前的胡须,连连赞叹:“好!好!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度,将来必定能成大器。寿成,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温放下酒碗,话锋一转,问起了陇西的局势。马腾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据实禀报,从氐人围城的危机,到各县的防务部署,从新兵训练的进展,到清剿马匪的成效,说得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张温听得连连点头,满脸赞许:“寿成,你在陇西干得不错。‘破家太守’的名号,我在漆县都听说了。能为了百姓散尽自家家财,这样的官,天下少见,难得啊难得。”
马腾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将军过奖了。腾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只求能守住陇西,让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张温话锋再转,问起马腾此行的目的。马腾也不遮掩,如实相告,说是来关中卖马筹措钱粮,顺便采购些物资带回陇西,缓解郡中困境。张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随口问了问马匹的数量和大致价格,便没有再多追问。
酒宴散后,马腾带着马超,在大营附近的驿馆歇息。
马腾喝了不少酒,面色微红,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马超坐在一旁的案前,正琢磨着今日见到阎温的事,忽然听见父亲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
“超儿,”马腾忽然睁开眼,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感慨,“你可知,今日咱们见到的那个阎温,他有个兄长,名叫阎忠。”
马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问道:“阎忠?父亲认识此人?”
马腾坐起身,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透了驿馆的墙壁,回到了当年的军营:“认识,却也不算太熟。当年我在皇甫将军帐下任职时,阎忠也在军中做幕僚,我们见过几面,偶尔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后来他辞官归隐,我便再未见过他的身影。”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隐秘:“有一回,我与皇甫坚寿喝酒,他喝多了失言,说了一句——‘家父麾下曾有一个人,名叫阎忠,他劝家父拥兵自立,割据一方,家父没有听他的,他便辞官归隐了。’我当时吓得不轻,不敢再多问,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马超心中暗暗点头——这才合乎情理。劝人拥兵自立,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何等隐秘,怎会人尽皆知?也只有皇甫坚寿这样的至亲,才会在酒后失言泄露。父亲曾在皇甫嵩帐下任职,与阎忠有过几面之缘,再从皇甫坚寿口中得知此事,逻辑上丝毫不差。
“父亲,”马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阎忠既是汉阳人,如今凉州大乱,战火纷飞,他未必还留在汉阳。他的弟弟阎温在张将军帐下做幕僚,阎忠会不会也在漆县附近隐居?”
马腾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就算他真在附近,我又能如何?我与他不过是泛泛之交,连深交都算不上,贸然登门拜访,只怕会惹人猜疑,弄巧成拙。况且,他连皇甫将军那样的当世名将都看不上,又怎会看得上我这个小小的陇西太守?”
马超微微一笑,语气沉稳而笃定:“父亲,您不必妄自菲薄。皇甫将军虽是当世名将,忠勇无双,可他太忠了,忠得有些迂腐,看不清当下的时势。阎忠劝他拥兵自立,他不肯听,说明阎忠觉得皇甫将军有那个实力,却没有那个胆魄,不是他心中的明主。而父亲您——您有兵权、有地盘、有民心,还有董卓这样的盟友,更重要的是,您不迂腐,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为自己、为马家、为陇西百姓谋出路。阎忠若是真有眼光,便绝不会错过您这样的主公。”
马腾沉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你说得有道理。可我该如何才能见到他,让他愿意出山相助?”
马超想了想,说道:“父亲,您与阎忠有过数面之缘,算不上陌生人。明日您不妨去找阎温,就说久仰阎忠先生的才华,又曾在皇甫将军帐下有过同袍之谊,想登门拜访,叙叙旧情。阎温若是有意引荐,自然会为您通传;若是无意,咱们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马腾看着眼前的儿子,眼中满是赞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
次日一早,马腾便专程去找阎温,说明了自己想见阎忠的心意。阎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随后点了点头,答应代为通传阎忠。
两日后,阎温带来了消息——阎忠愿意见马腾一面,见面的地点,定在漆县城外的一处僻静庄院。
马腾大喜过望,当即带着马超,跟着阎温前往庄院。那庄院不大,只有几间茅屋,围着一圈竹篱,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恰逢花期,寒梅绽放,暗香浮动,颇有几分隐士隐居的清雅风范。
阎忠正站在庄院门口等候,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飘在胸前,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尽显名士风范。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周身萦绕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怠慢。
“寿成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阎忠率先拱手行礼,语气平淡,却难掩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
马腾连忙拱手还礼,语气诚恳:“阎兄,许久未见,您风采依旧。当年在皇甫将军帐下,腾不过是一介别部司马,虽与阎兄交往不多,可阎兄的才华,腾一直铭记在心,十分敬佩。”
阎忠微微点头,侧身做出请的手势:“寿成兄,快请入内奉茶。”马超跟在父亲身后,规规矩矩地对着阎忠行了一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眸不语,尽显沉稳。
宾主落座后,阎温奉上茶汤,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阎忠与马腾父子二人对坐。
阎忠开门见山,语气淡然:“寿成兄,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特意找我,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马腾也不绕弯子,挺直身子,语气诚恳:“阎兄,腾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今日找您,只求您能指点一二,教教腾,如何才能当好这个陇西太守,如何才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陇西一方百姓,让马家能站稳脚跟。”
阎忠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马腾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寿成兄,你在陇西的所作所为,我略有耳闻。减免赋税、清剿马匪、收拢流民、安抚羌人,甚至自掏腰包为战死的士卒和百姓收尸,被人称为‘破家太守’。这些事,确实难得,也深得陇西民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可你做的这些,都只是治标不治本。陇西地处边陲,土地贫瘠,人口稀少,又夹在朝廷大军与叛军之间,随时都可能被战火吞没。你就算再清廉、再勤政,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守不住陇西的疆土,到头来,一切都是空谈,百姓也依旧难逃战乱之苦。”
马腾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阎兄所言极是。腾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特意来关中卖马,筹措钱粮,扩充军备。可腾身边,缺乏真正能出谋划策的谋士,许多事情,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心中实在没底,所以才斗胆前来请教阎兄。”
阎忠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马腾和马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停留在年仅八岁的马超身上。他盯着这个少年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似乎在探究什么。
“寿成兄,令郎气度不凡,眼神清亮,沉稳有度,不似寻常孩童。”阎忠捋着胡须,缓缓说道。
马腾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骄傲:“超儿自幼聪慧,过目不忘,曾在皇甫恪先生门下读书,颇得先生赏识,平日里也能帮我出些主意。”
阎忠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向马超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马腾见时机成熟,再次起身拱手,语气郑重:“阎兄,腾斗胆,想请阎兄出山,相助腾治理陇西。腾虽不才,却愿以师礼待阎兄,凡事皆向您请教,绝不敢自专,只求阎兄能助我守住陇西,安抚百姓。”
阎忠没有立刻回答,再次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回忆过往的峥嵘岁月。
“寿成兄,当年在皇甫将军帐下,我为何辞官归隐,你可知道?”
马腾摇了摇头:“腾不知,还请阎兄赐教。”
阎忠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与无奈:“皇甫将军是当世名将,有勇有谋,深得军心,我当年以为,他是我等待多年的明主,便竭尽全力辅佐他。可后来我才发现,皇甫将军太忠了,忠得有些迂腐。他以为,只要忠于朝廷,恪守本分,就能保住一切,就能平定乱世。可他不知道,这天下,早已不是光武皇帝时期的天下,朝廷腐朽,宦官专权,诸侯割据,乱世已至,忠君,早已救不了天下,也救不了他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我劝他看清时势,为自己、为麾下将士留一条后路,拥兵自立,割据一方,徐图大业。可他不听,也不愿意听,执意要忠于那个腐朽的朝廷。后来,我便心灰意冷,辞官归隐,回了汉阳老家。不是我贪生怕死,是因为我知道,皇甫将军,终究不是我心目中的明主。”
马腾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郑重:“阎兄,腾不敢自称明主,可腾能向您保证——腾不是皇甫将军那样的人。腾不会迂腐到任人宰割,也不会愚忠到不顾自己、不顾马家、不顾陇西百姓的安危。腾只想守住陇西,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让马家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若有人敢害腾、害马家、害陇西的百姓,腾定让他有来无回!”
阎忠看着马腾,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捋着胡须道:“寿成兄,你是条汉子,有胆有识,有仁心也有狠劲,我欣赏你。可君择臣,臣亦择君,我不能只听你这几句话,就决定投靠你。我需要一个考验,考验你的识人之明,考验你的用人之量。”
马腾连忙问道:“什么考验?阎兄请讲,只要腾能做到,定不推辞,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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